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慢读第二卷的两份会谈 / 27

手持资料交谈的两位成人 · 情境摄影
读到一段很有把握的谈话,人容易只抄那句最像诀窍的话。比如,一位谈话者竟然能谈到对方将会怎样动一只手。把那句话单独记到笔记本上,最要紧的一页就丢了。他们以前见过吗?现场刚刚发生了什么?这句话是说出一个已经发生的动作,还是邀请一个动作随后发生?看上去只差几个字,谈话者承担的责任差了许多。
米尔顿·艾里克森与 Monde 的会谈,适合练习把这一页捡回来。第二卷由约翰·格林德、朱迪思·德洛齐尔和理查德·班德勒合著,保留了现场言语、部分动作记录,以及作者的分析。下面只用中文概括几个片段。它们来自临床催眠示范,人物的经历与后面的中文模拟对话分开看。
开头已经有一段共同历史
Monde 来到现场时三十二岁。在此前半年里,她已经和艾里克森会面三次,有过相关的催眠体验。这一点改变了开场白的分量。艾里克森起头就谈到这一次可以慢慢来,也提及她过去进入这种状态的容易程度。“这一次”能指向以往的交往,两人之间有一小段共同历史可供调用。一位初次见面的教练照搬这种口吻,会听上去像在替陌生人回忆。
同时,共同历史也只够支撑有限的推论。一件事以前发生过,今天是否愿意继续、重新做时是什么感觉,依然是两回事。抄录这段话时,可以在旁边写三个时间。过去的三次会面,属于已知背景。此刻开始交谈,属于现场。她接下来会怎样进入状态,属于谈话者已经放进话里的预期。把三个时间拆开,就听得见一句很自然的话能携带多少假定。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座位。现场有另一位参加者 Nick。艾里克森有时转向他,请他观察 Monde,有时又把注意放回 Monde 身上。只看连成一片的文字,很容易以为每个“你”都指同一个人。慢读时可以先不做技术分析,在每次说话前标上眼下的听者。公开示范中,一句话被谁直接听见、又被谁在一旁听见,和两个人关起门来的一对一会谈并不相同。
一段关于手的谈话,哪一半来自过去
实录中有一处清楚的交接。艾里克森先提到 Monde 曾经看过别人的手向上移动,然后把问题落到她自己的手上。他把注意从“你看过的动作”移向“什么可能发生在你身上”。原书作者把它读作两类经验之间的连接,视觉回忆提供入口,身体活动成为下一段工作的焦点。这样的解释让读者能跟着谈话移动,而不必把每一个词都当成孤立的技巧。
可是仔细听,前半和后半并不等价。见过别人的手动,不能推出自己的手就会动。尤其是把问题问成哪只手将会移动时,“会移动”已经装在问题里面。这是治疗者在特定工作中发出的暗示。倘若把整句标为“准确观察”,便给了它过多的证据。倘若把整句标为“随意猜测”,又丢掉了前半段明确的经验线索。一个句子里可以同时有具体的指代、有根据的承接,以及带方向的邀请。
原实录把谈话逐段编号。第28段问的是哪只手会动,第31段的括注才记下她的左手和前臂稍稍抬起。两者隔着几轮话。阅读次序很重要。前面那句里预告了什么,后面记录了什么,应该相邻地读。即便两者相合,也不能反过来推定说话者事先知道当事人的每一分体验。旁人能看到手的位置,当事人怎样理解那个动作,还隔着一个本人才能回答的问题。把页边注解遮起来,先问自己能凭哪一句填上“她感到……”,很多原来很肯定的答案就会自然变短。

靠窗坐着在本子上书写的人 · 情境摄影
具体到哪里,取决于哪条线索
到谈及愉快经历的一段,作者留意到一个重复出现的次序。艾里克森先引 Monde 注意回忆中的画面,再谈那段往事相伴的感觉。随后,材料中出现了对性质不同的回忆和感受的安排。从这些段落里,作者辨认出一种组织经验的方式。读者可以理解他们怎样得到这个模型,同时把一句令人省力的判断留在门外,即 Monde 就是某种固定的“视觉型人”。一段具体会谈呈现了怎样工作,承担不起对一个人终身分类的任务。
还有一个值得对照的尺度。艾里克森有时对注意的方向交代得很具体,却没有替 Monde 填上全部的生活内容。“想到一个场面”和“想到你小时候母亲在厨房等你”差别很大。前一句指定了进入材料的路,后一句连时间、人物和地方都指定了。自己练习时可以拿一张纸,左边写这次邀请规定了什么,右边写哪些细节仍由本人决定。同样是温和措辞,两边的面积可以完全不同。
有个很适合两人练习的读法。一个人念现场记录,另一个人只听到关于手的提问就按下暂停,写三种对方可能作出的反应。例如顺着问题辨认动作,提出自己并没有留意到,或者问谈话者希望自己观察什么。再翻到后文读真正被记录的一种。读者亲手写过另外的可能,就不容易把发生过的事读成唯一可能发生的事。这里列举的是用来检验读者预期的假设,不能写回 Monde 的历史里。
把同一办法用于自己的会谈更有意思。一次复盘中,若你记得自己问完以后客户真的说起了往事,先想想当时是否也为“我不想说这件事”准备了位置。假如客户只能顺着你的问题提供细节,记录再丰富,也难以判断你是否真正接住过他的反馈。能够接住,不只表现在听到肯定后继续问。客户换了词、改了时间或拒绝了想象,你的下一句话也应当跟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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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教练现场里,一处可以具体下去的地方
下面是模拟教练对话。一位门店负责人在为区域会议做准备。她带了五页材料,到这里想弄清介绍新品时怎样开头。她说前两次试讲都很散。教练知道她曾主持过顾客试吃活动,却不知道哪一次经验值得借。
客户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就会翻讲稿。可是上周在柜台边,我不看稿子也讲得挺顺。
教练 你说柜台边讲得顺。如果愿意,就挑你记得最清楚的那一小段。最先记得什么?
客户 一个客人把杯子递回来,说太甜。我本来准备讲配方,看他皱眉头,我就先问他平常怎么喝咖啡。
这时教练得到的细节有柜台、杯子、顾客说过的话,以及客户调整开头的动作。假如接着说“看到人皱眉,你就有自信了”,后半截已经跑得太远。客户讲到的是问法改变,没有给自己的感受命名。教练也不必为了显得中立,退回一句宽泛的“你还有什么觉察”。她刚说出了足够具体的动作,值得沿着它再走一步。
教练 你原先准备讲配方,后来先问他平常怎么喝。这个变化里,有哪一点是你想带去会议室的?
客户 是我手里已经有一个真问题。只让我照着讲稿说,我连在回答谁都不知道。可我不想让领导现场扮顾客。
教练 那就先把扮顾客划掉。开会之前,你能从哪里得到一个确实有人想问的问题?
客户 我可以问两家门店,试卖时顾客问得最多的是什么。拿一个真的问题开场,我就有话可讲了。
这段的转折出现在客户划掉一条路的时候。教练原本也许以为要帮助她重现柜台的画面,客户挑中的却是那个业务条件,有人在等她回答。她也明确提出不想演戏。若教练因为学了视觉线索,反复要求她闭眼描述杯子的颜色,便会错过她刚刚找准的办法。具体的素材交还给本人筛过,留下的未必是观察者觉得最生动的那一项。
把自己的笔记重新分栏
会后可以做一个不依赖录像的复盘。把“她看见顾客皱眉”“她就知道怎样让自己稳定”“她想先向门店收集问题”分别写在纸上。第一项是客户对旧事的描述,教练并未亲眼见到。第二项是教练可能添加的解释,客户未曾这样确认。第三项是客户在当下选出的打算,仍要等她真的联系门店,才成为完成的行动。三个句子都能写得很顺,证据却落在不同地方。
如果要再改一个问句,我会改“是什么让你放松下来”。这句话好像抓住了柜台与会议室的区别,其实“放松”是从哪里来的,记录里查不到。换作“你说的‘顺’,是指你当时的感觉,还是讲出来的内容,或者有别的意思”,客户才有机会说,我当时一样紧张,只是知道要回答什么。那会把准备工作带向完全不同的位置。问得细,并不一定要把经验问得更深,有时只是把一个被教练随手换掉的词交还。
读到原书里一段看似精准的话,不妨先用手盖住后文,试着写出此刻你最多能知道什么。再打开下一段,检查你的具体程度是否早了一拍。如果碰巧猜对了,还可以追问一次,换成另一位参加者,刚才哪一条依据还在?这样读完 Monde 留下的,既有语言的细致,也有一条很务实的分寸。能落在对方刚提供的细节上,就在那里说清楚。到了那条细节够不着的地方,让对方来续写他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