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从语言走到当事人的经验 / 26

工匠在工作室陈列制成的陶器
做过片场录音的人,知道一句听起来平静的对白,有时由好几种声音托住。演员的台词在这里收,房间本来的底噪另录,木门推开时的吱呀声可能来自第三个时刻。剪接之前,这几个声音从未同时出现。能不能组成一个自然的房间,要合在一处听才知道。人的经验有时也这样。你想在一个重要场合既说清立场、又听得进异议、最后还能把下一步写下来,也许从未一次全做过。但这几个动作分开看,可能都在你的生活里出现过。
第二卷第三种追踪模型处理的正是这类情况。当事人想拥有的完整经验,在过去找不到现成的一次。作者于是转向若干段不同的经验,在每一段里寻找这个人已经拥有的一项成分,尝试组成一种新的选择。与前一篇的“分几步走过去”稍有不同,这回要研究的是哪些东西要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以及合起来以后会不会彼此妨碍。对教练来说,以前做过的部分只是材料。组合后的样子还需要客户亲自试一试。
先把“理想中的我”拆到能听见
“我想成为一个有边界也有同理心的人。”这种愿望值得尊重,却很难直接拿来排练。什么叫做有边界?在对方提出额外工作时,当面说“本周我只能做已经约定的两项”。什么叫做有同理心?听对方讲完为什么这项工作耽误不得,能够用自己的话复述,而不急着接手。若再加一个现实条件,两个人还需要在结束前确认谁负责找替代办法。到了这个精度,客户才知道应该去自己的经历里找哪三块材料。
要留意“同时做到”究竟是谁的要求。有的人说希望既明确拒绝,又让对方完全不失望。前者可由本人尽力做到,后者涉及另一人的感受。若将两者列作同一项能力,即使客户说得清楚、听得认真,只要对方有一点失望,训练就被判作失败。可以请他说说,“对方即使不高兴,你仍希望自己完成哪几件事?”往往这样一问,会谈就从理想人格回到一件值得做的工作。

工作台上的制作过程
一次有关展签的模拟会谈
小鹿在地方博物馆做策展。开幕前,借展方希望在三件展品旁边补上家族故事。版面已经锁定,这些新材料来不及核实。她想明确告知这次无法加进实体展签,同时认真听对方讲那些故事为何重要。她过去要么答应想办法,要么把流程一口气念完,听起来像逐客。以下是围绕这项工作展开的模拟教练对话。
教练 有没有一次,你明确说出“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后来回想觉得当时的措辞适合自己?即使跟展览没有关系也可以。
客户 有。同事想借我的旧底片扫描仪。我说“机器可以在馆里用,我不外借,因为搬动后要重新校准”。我没有讲半天对不起,也没暗示我讨厌他来借。
教练 你想保留其中哪一小部分?
客户 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说成两句。我平常开头总说“这事挺难的”,对方就等着我告诉他怎么克服这个难。
他们先找到第一块,来自一台扫描仪。它有一个实际的限制,小鹿也很清楚谁有权决定。这个回忆可以提供一句她认得出来的表达方式。它不代表借展方一定和借设备的同事一样容易理解,也不代表把那个句式照抄便解决了关系问题。
教练 另一块经验呢?哪一次你听见了对方真正希望被理解的部分,却没有替他把事办掉?
客户 我带志愿者讲解时,一个学生说不想再讲那幅老码头照片。我问他最不想讲的是哪一句。原来稿子说那里“曾经一片荒凉”,他姥爷以前就在那儿卖饭。他怕熟人听见难受。我没有立即改稿,只问有没有合适的人愿意帮我们核实街坊的说法。
教练 你在那儿做的哪个动作,适合带到借展方的谈话?
客户 问他最希望观众知道哪件事。我得听完整。那三段故事也许并不一定要塞在展签上。
第二块材料来自另一种关系。它能用的成分是一个真诚的问题,和容得下一段回答的时间。小鹿决定不搬走整段旧经历,她记得学生发言相对没有顾虑,面对借展方则需要把核实和授权的步骤说得更清楚。选择哪个成分可以迁移、哪些条件要重新商量,已经是她在为新情境做工作。
把两块材料放到同一句谈话里试听
教练 要不要我暂时扮借展方?你可以随时停,也可以只读给自己听。
客户 好。“这次展签不能改了。我想知道,您觉得哪段家里的事最该让人知道?”嗯,我说出来有点像,先把门关上,再让人站门外讲心里话。
教练 你想把哪一步换个位置?
客户 开头先讲清我能提供什么。“三件展品的纸质说明已经送印,我今天能做的是把您在意的故事记录下来,和您核对后,再一起看看能用在哪儿。您愿意谈吗?”这样如果他只对这次展签感兴趣,可以直接说不谈。
教练 我试着用借展方的立场答,“既然放不上去,我现在说有什么用?”你刚才那个问句还要继续问吗?
客户 不追问。我先确认能不能约下一次馆方内部讨论,有时间表再去找人家。不应该因为我想表现自己会倾听,就让他讲一遍却什么也等不到。
把组件组合起来,才听到一个独立拆解时想不到的毛病。清楚设限与真诚倾听都好,但如果对方需要知道讲完会发生什么,两种好动作接在一起,仍可能显得虚。小鹿于是加进第三项,说明记录将由谁处理,并留出对方可以不提供材料的选项。这项新发现来自现场试说,无须硬说她过去某一次已经完整掌握。

台面上的工具与材料
有时要删掉一块材料
假如客户希望再加上“用一点幽默缓和气氛”,教练可以帮她检查这项本来很有用的能力是否适合此处。她在同事面前会拿打印机开个玩笑,对方知道她愿意帮忙。借展方珍视家人的记忆,同一句笑话可能让人觉得馆方在回避他的关切。组件越多,最后的动作未必越好。把其中一项删掉,再听一遍,可能反而更像客户平常说话的声音。
还要考虑做得到与有权做之间的距离。小鹿有本领写一篇好的口述史,却没有权代表博物馆承诺什么时候发布。她能在电话里清楚列出的,只是亲自能完成的一小步,以及什么需要向同事确认。如果练习得很流畅,就把还没有获准的事顺口答应下来,语言技巧反倒给真正负责履约的人添了麻烦。组合后的新做法能否落地,要把机构角色、时间与对方意愿一起带进排练。
为了听出哪个部分还需要调整,排练时可让对方把话接在两个不同位置。第一遍在“已经送印”之后立刻回,“可这段家史只要十几个字”。第二遍等小鹿讲完愿意记录,才回“我得先问问家里其他人”。前一种回应要求她承受别人对限制的质疑,后一种要求她真的尊重对方暂时不给材料。倘若两次练习都用同一份精心准备的长发言来答,所谓倾听仍停留在口号上。若她能在第一遍说明已经没有改版窗口,在第二遍干脆收起笔,说“那就等您方便”,两种旧经验才开始长成一份有弹性的新做法。
结束这一轮时问小鹿,身体上最费力的是哪一个瞬间。她可能说,最难的是把“我很理解”这几个字咽回去。借展方在讲家人留下的东西,她未必真的理解。她愿意用“这件事对您很重要,我有一点还没听清”来接。这句新话并不属于扫描仪,也不属于那位学生,是她把两段经验放在一起之后才发现自己愿意说的第三种话。
给新组合一次小而诚实的检验
做三张便条,分别写“过去在哪件事上做过”“要带过来的具体动作”“带到新情境需要满足什么”。每张只放一个成分。让客户拿着便条自己排顺序,把整段话完整说一遍。听的人可以只反馈一个位置,“这里我听明白了能够做什么”,或“你讲到这儿,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拒绝”。避免替对方夸张模拟愤怒,好像把人逼得更紧就能证明组合耐用。练习难度应由客户同意,反馈也要留在听者实际听见的内容上。
真正的检验常常在会谈外。小鹿可以在联系借展方以前,先向负责印务和教育活动的同事问清楚,纸质展签已定,馆方目前有没有接受补充材料的流程。若没有,刚才练得顺口的“我先记下来”也需要改。一次谈话练出的新组合要经得起这种删改。组织能承接的事情有了变化,表达方式就跟着变化,练习的价值并没有白费。
你不必拥有一个完美的过去,才能做一件以前没完整做过的事。小鹿带出去的,是一台扫描仪教会她的清楚、一位学生教会她的耐心,以及此刻才学会的一项核实。最后怎样开口,仍由她和电话另一端那个人一同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