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把一句话放回整段谈话 / 19

书桌前独自思考的人
读第一卷时,前一页还在读一句话怎么说,翻过去,忽然看见了“大脑半球”。许多读者从这里带走一个印象,似乎人脑有两扇门,正门负责讲理,旁门负责听故事,艾里克森知道怎么挑一扇门进去。这个比喻很容易记,也很容易让一位原本愿意听客户说话的教练,把注意力转向一件自己看不见的事,他的哪一侧大脑正在工作?
先把书翻回作者真正做的事情。班德勒和格林德面对的是已经发生的临床谈话。他们观察艾里克森怎样跟随当事人正在做的事,如何借一个双关、一段复杂的叙述或某种停顿改变谈话的走向,再用当时熟悉的语言学和半球分工框架来解释。他们提出的是一套读这些材料的方法。看见某句话之后有人转过头去,与知道他当时哪一侧大脑承担了哪项工作,是两种不同层次的证据。一本现场逐字稿能够把前一种事留在纸上,无法单凭那些话替后一种说法作证明。
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什么
想象教室门口有一块方向牌,左箭头写“前台”,右箭头写“登记”。第一次来的人停住了,看完两边,又向站在门口的人求助。若我们做一张观察记录,能写下他停住、看左边、看右边、开口问路。若另做一张解释卡,写“他一时弄不明白前台与登记是否同一处”,还算贴近情境,但仍需要本人确认。再往下写“他的分析系统过载,转而依赖直觉”,已经跨出很远。换成“他停下来是在用手机核对房间号”,原来那串动作同样解释得通。
区分这两张纸,是读早期米尔顿模式很实用的习惯。比如原书有一部分谈参与者忙于处理一段不容易马上理清的话,作者由此推测,日常分析语言的方式受到干扰,其他反应获得了空间。我们可以认真研究那段话究竟有几种断句,哪一个代词暂时找不到指向,谈话者何时重新给出了清楚的线索。至于潜在机制,应当保留为作者的解释。给一段话标出一个可能使人困惑的位置,并不等于证明这个困惑已经发生,更不等于证明说话人下一步有资格利用它。
有三件事都可能被叫做“分心”
一件是现场出现了别的刺激。窗外卸货,柜子撞到地板,当事人转头看一眼。这时体贴的动作或许是等声音过去,再确认上一句听清没有。另一件是当前任务需要同时处理太多信息。会议主持人问了预算、职责和截止日期三个问题,对方一时间没有开口。把问题拆开即可。第三件是当事人听明白了,却暂时不想沿提问者指定的方向说下去。他看向窗外,可能在决定是否谈某段私人经历。把三种情况通通写成“他在抗拒”,教练就失去了三种不同的回应机会。
“混乱”也需要问清是谁的描述。谈话结束,教练说客户似乎被绕住了,客户却说他一直很清醒,只是不知道教练为什么忽然把话题转到小时候。也可能反过来,教练认为自己给了很开阔的联想空间,客户只想问,能不能用一句能听懂的中文再问一遍。让当事人有机会说出这一层,通常比研究下一句如何更有技巧更紧要。

明暗交错的车站结构
一场修表课上的模拟会谈
老陈会修机械表,正学着带学徒。他看过一些强调体验式学习的课程,决定让年轻人“先离开惯常思路”。一次示范中,他让学徒一边数秒针,一边听擒纵机构的声音,还要回答,假如没有刻度会怎样判断走时。学徒答得迟,老陈以为他终于慢下来感受了。课后对方却说,根本不知道当时该看哪里。下面是一段以此为背景的模拟教练对话。
客户 平时他光会背检修流程,我想让他真听到那只表。所以我一口气交给他几件事。
教练 你当时是根据什么,判断他开始听到你想让他听的东西?
客户 他闭口好几秒,眉头也松了。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后来才知道,他怕说错,干脆先不说。
教练 你刚才说“后来才知道”,是哪一句话让你改了判断?
客户 他说“师傅,你叫我数秒,我在心里数到八,就顾不上你后面问的什么了。”
这句话把他们从猜测带回了具体任务。学徒并没有描述自己进入什么特殊状态,他报告的是一项普通困难,同时数数和听问句让他漏掉了一部分。到这一步,老陈最需要的未必是新的教学理论。他只要重新决定,这一轮究竟要练辨别声音,还是要考查同时做两件事。
教练 只让他做一件事,你会先选哪件?为什么?
客户 先听。他可以把表放在木盒上,再拿起来,比较两次听到的声音。要是他什么区别都没听出来,我也得让他照实说。
教练 那你怎样知道下一步是否该讲原理?
客户 先问他想再听一次,还是想知道我听到了什么。也许他站的位置跟我不一样,我得过去听听。
这里没有从学徒的一次停顿推出脑内发生了什么。学习目标终于能用双方都能检查的动作来描述,那位学徒也多了一个合适的答案,“我没听出差别”。若连这个回答都不被接受,后面再多的体验练习,也可能只是练习猜师傅心里的标准答案。

户外在笔记本上书写的人
在客户需要清楚的时候,减少负担
把同一件事放到教练会谈里。有人刚就任新岗位,被问“当你不再只用现在的方式,也允许未来那个已经从容的你回望此刻,你会先放下什么”,他礼貌地说“这个问题很深”。这时不妨相信一件平常的可能,他还没听明白。教练可以说,“我刚才把问题缠在一起了。你上任第一周最难安排的是哪一天?”若客户原本想谈身份的变化,他会说明。若他马上说起周三要主持的例会,也得到了一条实际可走的路。
清楚不必把想象赶走。客户自己说“我脑子像一抽屉缠住的线”,你可以接着问“你想先挑出哪一根,还是先看看盒子里究竟放了什么?”关键在于对方能够叫停这个比喻,也可直接说“我只是太累,想把周三的会挪走”。把现场变得复杂是一种可能的叙述手段,在别人需要掌握决定权时,能不能把复杂再放下来,才值得检验。
有人担心,若所有解释都留待核实,教练岂不是不许有直觉?恰好相反。一个有经验的教练听到声音陡然变小,可能先于语言想到“这件事有些难谈”。这个念头可以帮助他调整速度,轻声问“这一段你愿意继续吗”,无须等到自己拿出完整证明。需要节制的是把这次调整写成对方脑内机制的必然结论。如果客户说“我只是把麦克风推远了”,刚才那份好奇也就顺利完成了任务,没有谁需要为一个猜错的解释负责到底。
回头看修表课,老陈也许仍愿意教一堂需要同时听和看的进阶课。那就把目的说在前面,让学徒知道今天要练同时处理两种线索,并让对方先在熟悉的表上试。两轮以后,各自报告漏掉了什么,再决定是否增加难度。在这个版本里,多任务有可说明的理由,学徒明白自己在参加什么练习,可以提出先拆开练。表面上看,仍是一边听声一边看秒针,其教育含义与让人困惑后猜测他处于什么状态却已大不相同。
历史材料容易让人把有名的实践者想象成每一步都预先算好的人。若只保留已经得到回应的片段,又忽视没有奏效的尝试,读者会误把事后读得通的线索当成事前一定可预测的规律。认真学习也包含一种朴素的自制,承认自己在故事结束之后比当事人当时知道得多。
把一份录音剪成三个短片
在有使用授权的课堂练习里,截取同一段对话的三个时刻,问题说完以前、刚说完以后、客户答完以后。听到第一个时刻就停,先写下你预计的反应。播放第二段,记下你确实听到的一次停顿、一声笑或一句反问。最后再听客户怎样解释自己。若三个记录不一致,先别急着选最有理论味道的一项。把三张纸并排放着,你会看到,很多所谓准确观察,原来用到了事后才知道的信息。
还可以给解读标一个朴素的记号。确实听见的写“有录音”,对方亲口说的写“客户描述”,自己想出来的写“我猜”。当同组的人问为什么不把“他变得放松”也写进第一栏,再回放一次,你也许只能听到语速慢了,却听不见“放松”这件事。这个小小的改写保留了继续了解的可能。下次客户完全可以回答“我慢下来是在认真选词,我很紧张”。
如果有人问,那读这些半个世纪前的解释还有什么用?它们提醒我们,早期作者也在努力给复杂的实践找一个说得通的框架。今天的读者可以沿着他们认真听声音、找转折、比较不同回应的工作继续走,同时在证据够不到的地方停笔。老陈最后真正想教给学徒的,也是这种手艺。把表放到耳边,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你我听得不一样,咱们就换个位置,再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