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把一句话放回整段谈话 / 18

老人在桌边书写
第一次看电影,你可能只觉得主人公总把车钥匙放回窗台。看到最后才发现,窗台那个位置一次比一次空。再回头看,同一串钥匙已经带着离开的意思。故事允许一个东西出现很多次,意义慢慢变化。日常谈话也有这样的时刻。一开始只是随口说“再等等”,三次以后,两个人似乎已经达成了一个从未讨论过的决定。
米尔顿语言模式里有个词,叫穿插式表达。第一卷记录的临床材料中,艾里克森会围绕当事人熟悉的话题展开一段较长的谈话,把与临床意图有关的词句穿插进去。外层的叙述可以连贯地听,里面反复出现的某些表达也可能逐渐受到注意。花商听到的植物故事有他熟悉的知识背景,讲述它的人也有自己的临床目的。这两件事同时存在。教练阅读这样的材料,值得问一问,平日里我讲的故事带着谁的目的,客户是否清楚?
一个编辑在故事里听见了催稿
下面是一个模拟案例。少儿读物编辑小柏在安排秋天的选题,一本图画书离交稿还有三周,画师想再改结尾。小柏既喜欢新版草图,又担心错过印厂的档期。她去找老师讨论,老师讲了三本书从草图到出版的往事。第一本等了五年才有最后一页,第二本在车站候车室改完了最后一页,第三本重印时终于补上了作者舍不得放弃的一页。每说完一本,老师都说“书有它自己的时候”。
故事很好听。小柏回到办公室,就把原来留给美编的一周挪给画师。美编问确定能延期吗,她这才发觉,老师其实从未提到她这一册的交期,更没权替印厂保留机位。一天后她把这个过程带进了会谈。
教练 你听到第三次“书有它自己的时候”,当时你觉得老师在告诉你什么?
客户 好像在说,别为了时间伤害一本书。可如果问他是不是叫我改档,他一定会说他没有这个意思。
教练 让我们先放着老师原本的意思。你听到的那句话,碰到了你自己的什么顾虑?
客户 我以前把一本书催得很急,样书拿到手才发现跨页画面断在最难看的地方。我答应自己再也不做那种编辑。
客户自己带来的联系,解释了那句话对她为何有分量。换一个正在担心画师预支稿费的编辑,听完同样三段故事也许只会想,拖五年谁付账?即使同一句话重复多次,每个人仍会从自己的经历里拿出材料来理解。说话者没有获得替听者决定意义的权利,听者也不必把自己联想到的东西都算在说话者头上。

藤上的青番茄
一句重复的话怎样悄悄变重
我们可以把老师的故事抄成三行。第一行写每本书发生了什么,第二行只保留反复出现的那句话,第三行写听者在故事之外必须面对的决定。去掉第一行,第二行很像一句格言。再遮住第二行,你会发现三本书提供的信息其实不同,等五年和重印时再改,偏偏是两个方向。小柏记住了“等”,漏掉了“先印,下一版再改”这条可能。这种选择与她之前的遗憾有关,也和三次收尾用的同一句话有关。
反复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代价。每多讲一段,听者就多背一点人情。老师如此认真地举了三个例子,她若当面说“其实更改档期是个商业决定,我得问制片”,好像辜负了这番认真。即使说话者完全出于善意,故事仍可能通过关系产生压力。教练若只练习怎样把故事讲得动人,却不留意故事结束后别人敢不敢说“与我无关”,很容易把一次好听的谈话误认作双方都愿意的决定。
还可以怎样接这个故事
教练 如果把“书有它自己的时候”写在一张卡片上,先放到桌角。桌子正中,你更想放上什么?
客户 一个实物样。我怕画面对折以后断掉,可现在根本没人把新版打出来折过。
教练 要是今天折出来很好呢?
客户 那就照原来的时间走。要是不好,我再去问印厂,晚三天和晚两周各有什么代价。我不必直接送画师一周。
此处教练也运用了形象的语言,但道具很轻,客户能把卡片挪走,也能说桌上并没有她想放的东西。尤其要看下一句,教练没有顺势编一则关于印刷匠的故事。样书是小柏自己引进来的具体办法,眼下它比任何比喻都更值得展开。
有时客户会坚持要听教练自己的经历。这完全可以说清楚。“我在另一个工作情境遇到过交期相似的事,与你的出版流程差很远。你想听其中哪一段?”这样开头,客户有机会决定自己要借什么。故事讲到关键处停一次,请她说像在哪里、又差在哪里。倘若她说“那个团队有预算请临时美编,我们没有”,就让这个不同压过故事的漂亮结尾。能够指出故事对自己不合用的地方,也是一次会谈成果。
讲故事的人也可以给自己留一个收口。讲完临时借音箱的曲折,问听者想按自己的处境改哪一步。对方说这次活动在室内,无须搬幕布,就容许他把你最津津乐道的段落整个删掉。故事才算真正到了听者手里。
重复也能保护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声音
有些客户自己会重复一句话。小柏后半段谈到三个合作方,先说“我不想让画师一个人扛”,后说“美编也不能一个人扛”,过一会儿又讲“最后订档期,好像总是我一个人扛”。教练可以捡起这条线索,却要避免把自己听见的规律变成她的性格诊断。
教练 你刚才三次用了“一个人扛”,分别说到画师、美编和你。你想顺着这几个字谈一会儿,还是继续排样书的时间?
客户 谈一下吧。我每次都替一个人挡,挡过来就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我想把三个人叫到一起,至少大家能看见交换条件。
如果客户回答“口头禅而已,我在算时间”,教练就回到时间。这里值得学习的是把重复交还给说话人辨认。教练看到一个词多次出现,于是把它呈现在桌面上。词与词之间有没有一条重要的线,最终由客户判断。重复本身并不比一次偶然的说法更“深”。
不妨再看一个很短的反例。有位前辈给新来的活动负责人讲起以前筹备露天电影的事。他在讲到借幕布时说“总有人会帮忙”,讲到突然下雨、邻居借出屋檐时又说了一遍。新负责人觉得很受鼓舞,把这句写在工作簿上。到周五还借不到音箱,他却迟迟没有开口向团队报告,心里等着那个会出现的人。两人后来对过才发现,前辈每次都先打了好几个电话,“总有人会帮忙”原是他回顾求助经历时的感慨,听者却把它当成了不用着急的预测。
若是为了教新同事真正掌握筹备工作,故事里最值得还原的,也许正是那些没有被重复的电话。谁答应了,谁明确拒绝,谁给了下一条线索?当事人可以同时留住那句话带来的安心,也把它还原为需要自己发起行动的一段经验。这种追问,比直接告诉新负责人“你误读了别人的好意”更容易展开下一步。

伸手到书架上取书
读一段故事时,把结尾遮起来
做一次两人练习。各带来一个近日确实讲给同事听过的小故事,最好不涉及私人身份信息。一人讲,另一人把重复出现的词写在小纸条上,讲到结尾之前暂停。听者先写“我觉得接下来你会希望我做什么”,讲者另写“我本来想分享什么”。交换纸条的时候,往往会出现三种情形。有时两边相似,便可回想是哪里把方向说清了。有时一边只是分享开心的往事,另一边已经听出了考核标准。也有时讲者自认为在闲聊,看到对方写的动作才发现,自己确实很希望对方照那样做。
第二轮换一种讲法,在开头直接说明需要对方做什么,再去掉两次重复。比如小柏要和画师谈时,可以先讲“我希望今天一起做决定,哪个版本先拿去打样”,再说上一册画面对折时出了什么问题。这样讲少了一点悬念,却把到底要商量什么交代清楚了。画师也可以干脆回答,他想改的是最后一页的空白比例,打样前就能在屏幕上试。故事随后究竟要不要讲,双方有了共同尺度。
如果练习者有兴趣,还可以保留同一结尾,换掉故事中谁在主动做决定。有一版是编辑坚持等,另一版是作者坚持先印。听者若始终觉得应该延期,说明他带进来的看法也许比叙述顺序影响更大。若他的判断随主人公改变,故事选择谁作主角,就是一个此前没有留意的引导。两个版本都只能说明这位听者此时怎么理解,不能拿来编一张控制所有人选择的公式。
故事的好处,在于日常经验里原本没有位置的东西,有时会借一件小事找到名字。小柏仍可以珍惜老师那句“书有它自己的时候”。重要的是,当她最终拿起电话给印厂时,能说清她在核实什么、愿意承担哪部分后果。她做这个决定,就可以让故事留在故事里,让书真正回到自己和合作伙伴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