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把一句话放回整段谈话 / 16

窗边的两位谈话者
一场教练会谈进行到中段,客户说自己明天要第一次主持大型答辩,心里没底。教练想起一个熟悉的练习,“能不能回忆一回,你在众人面前讲得特别好的经历?”客户没有顺着答,只说,“我不想回忆。我们能看一下我明天的开场白吗?”如果此时教练脑中冒出“他在抗拒练习,我要怎样让他愿意”,谈话已经开始围着教练的方案转。客户其实给了十分清楚的两项信息,一项是不想做什么,另一项是愿意做什么。
第一卷谈到艾里克森如何使用正在发生的事,连意外的打断、不同的回应都可能被他放进工作里。常用译法叫“利用”。中文里这个词有时听起来像有意借力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落到教练工作时,特别需要问清楚一件事,新的信息是帮助谁重新选择方向?客户说不的时候,允许这句不实际改变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很具体的检验。
一次自助取书机的比方
你在图书馆的自助取书机前输入预约码,机器显示这本书还在运送途中。你大概会重新安排,是等几天再来,还是去别的分馆找一本。若机器每次都只弹出“请更有信心地按一次确认键”,再硬按十遍也取不到书。在会谈里,“我不想回忆”也是一条关于当下条件的明确信息。它可能和时间有关,可能和这个练习的形式有关,也可能就是个人偏好。无需先把全部原因猜出来,才能承认这项练习现在不合适。
“那你不必细想,闭眼看一眼当时的画面就好”,听起来放低了难度,实际还是同一项任务。“那我们回想最近的一次就好”,改短了时间,仍在要求回忆。“你为什么会这样抗拒回忆”,又把一个普通的选择升级为客户需要解释的心理特征。教练坚持得越温和,客户反而越难让他听明白,因为每次拒绝都被解释成练习需要更巧妙地继续。
若对方只说不愿意,还没有提出新的方向,可以停住并问,“好,我们把这项练习放下。现在你希望谈哪一部分?”若他已经说了看开场白,直接看纸上的第一句就好。尊重不用永远表现在额外的提问里,有时拿起那张纸,就是对“不想回忆”最清楚的回答。

侧廊里的光影
把投影屏幕放低一点
以下是一段模拟教练对话。客户闻博在一家设备公司做测试工程师,第一次要向外部评审汇报。他愿意请教练帮忙练习开场,最担心的是评委打断他的说明。会谈时间剩二十分钟,手边放着一份已经改了三次的幻灯片。
教练 我们要不要找一次你过去应对得不错的场合,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经验?
客户 我今天不想回忆。每回一想,就得解释那是怎样一个会,时间全花在前情上了。我想直接念明天这三句。
教练 可以。你希望我扮评委打断你,还是先当个第一次听的人?
客户 先当听众。只告诉我你听明白了什么。不要评我的表现。
这段最值得记住的是客户最后一句。闻博同意做演练,并没有同意接受评分。教练可以扮演的具体角色已经明了,听内容,复述听懂的事。如果擅自顺手评价他声音有点怯、目光不够稳,就会在旧练习被拒绝之后,又悄悄带入另一个未商量的任务。
客户 我们今天来讲两个传感器在高温下的读数。先看室温时的曲线,再看升温后的误差。最后要请各位确定是否再做一轮测试。
教练 我听见你要比较两种温度的记录,最后想让评委定要不要再测。我没听明白,两只传感器都经历了这两种温度吗?
客户 对,都经历了。谢谢,这就是我要的反馈。我以为第一页图能说明,但远处可能看不清。我应该第一句就讲每一只都测了两回。
从头到尾,客户并没有被要求回到某次成功或失败的记忆。他直接借助眼前的投影,发现了一个可以当场改的歧义。是否要把屏幕放低、是否在文字里再补一句,都属于他可以自行决定的事。教练刚才那个很熟悉的回忆练习能否起作用,已经不影响今天的进展。
教练 现在你想直接换第一句,还是把图先投出来看一下?
客户 直接念一次。我现在觉得被问不清楚的时候也不一定要硬答,可以先问对方具体指哪一个传感器。
教练 你想练一次被打断,还是到这里就够?
客户 不用打断我了。把听众的那句问题说给我记下来,明天我会带过去。
闻博第二次拒绝了一个可能的练习。这一次,教练甚至没有必要再称赞他很有界限感,照他说的把读不明白的地方留给他即可。客户如果每次说不都要接下一轮关于“说不”的分析,这个选择使用起来仍有相当高的代价。
意外的信息如何帮人返回议题
利用现场信息,有时不必谈到私密经历。线上会谈被一阵装修电钻声打断,客户皱着眉说“每天下午都这样”。教练可以问她要不要换到文字、延后时间,或先暂停。假如客户说“就等两分钟好了”,这两分钟可以安安静静过去。把噪音解释成客户生活里喧闹的象征,再邀请她探索内在秩序,是教练另起的题,不是噪音自动授权的议程。
但如果客户自己接着说,“我在家办公从来找不到安静开会的地方,这才是我想解决的事”,电钻确实带来了新的入口。此时可以跟她商量,原订谈工作汇报,是否要把这一次改成谈可用的工作场所。客户也许只需要一张周边共享会议室的价格单,或者打算跟楼上邻居核实装修时段。现场能提供的东西正好怎样接入她的目标,由她决定。没有接入的部分,可以就让它是十几秒杂音。
小组练习里同样会出现意外。有人突然说他今天不参加角色扮演。主持人如果当众说“让我们借他的抗拒一起学习”,等于把拒绝参与的人强行变成示范教材。一个不惹眼的安排是告知他可以旁听,也可以暂时离开,然后照常分配其余角色。倘若全组都对练习形式有疑问,就单独商量练习要解决什么、还有什么做法。不需要由率先开口的人替所有人承担质疑的成本。
客户的一个“不”有时只针对方法中的一小步。有人愿意排练汇报,不愿被录音。愿意在纸上写,不愿当众念。愿意谈去年的项目,不愿讲里面某个同事的处境。教练若把这些局部选择一概概括成“不肯练”,手头原本可用的东西也会跟着消失。可以原样说回来,“你想自己先试,不录下来,结束时只核对开头有没有讲清”,让客户有机会再删掉或加上一项。
闻博希望听众复述听懂的测试安排。即使他念错两个数字,教练也可以先完成约定好的反馈,再问要不要一起核对数字,而不是当即接管他的幻灯片替他修改。客户可以为一个很小的来回委托具体的帮助,那份委托不必长成整场培训。教练手里方法越多,越需要知道这一次被请来做的,恰好是哪一件。

办公室里低头做记录的年轻人
什么时候需要另外找支持
有些“不想谈”没有任何后续含义,不必追问。也有时候,客户明确说自己正被某段痛苦经历反复困扰,希望获得专门帮助。这时教练可以说清本次工作能支持什么、哪些需要合适的专业人员,并听对方愿意怎样安排。没有必要借“利用”这个术语,把一段当事人不愿讲的经历带进回忆练习。一个人即使拒绝讲细节,仍可以和你商量今天想怎样安排工作、找谁提供现实支持,或者决定先结束。
有个检验很简单。会谈结束时,请自己写下两行,第一行是我原计划请客户做什么,第二行是他拒绝后我们实际做了什么。两行若基本相同,只是把回忆换成想象、把闭眼换成低头、把详细讲述换成“只说一句”,你也许保住了练习,却没有听进那个回答。如果第二行出现了看一页幻灯片、重新拟一封邮件、暂停五分钟或结束会谈,那么选择确实在现场留下了痕迹。
也要允许改变的结果只是少做了一件事。客户今天愿意改开场白,不等于他下次还得补上拒绝过的回忆题。双方若有兴趣,改天可以重新邀请。以前的拒绝也从未变成接受另一种方法的欠条。一位教练为“今天没能做完流程”遗憾很正常,可那份遗憾适合带回督导和自我复盘,不必让客户用一次勉强的练习来补偿。
闻博临走前,把教练那句话写在第一页纸的下方,“两只传感器都经历这两种温度了吗?”他打算下次自己站到会议桌的最远端,看一眼屏幕,再把修好的第一句念出来。刚刚那句“我不想回忆”没有破坏这次会谈。它替两个人省下十分钟解释旧会场的时间,让一项眼前的工作终于有机会做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