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把一句话放回整段谈话 / 15

两个人面对面交谈

两个人面对面交谈

有人把三只价格不同的保温壶摆上柜台,问顾客喜欢哪只。顾客把中间那只拿起来,转了半圈,放回去。店员微笑着说,“我知道,您对价格还有一点犹豫。”顾客抬头,“我在找底下多重。我爸的手抬不动太沉的。”店员说话的口气没有一点不耐烦,却从转了半圈的动作,直接跳到了对方没说过的理由。

教练会谈里也有许多这样的半圈。一位客户说到上级时突然不说了,教练以为她害怕。谈到换岗时她笑了,教练觉得她已经心动。米尔顿语言模式里的“跟随”,有时也译作“配合”或“同步”,值得从这里理解。要跟上一个人,得先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他刚刚说过和做过的事,还是自己猜出来的一层意思。

可核实的事,也分好几种

“我听见你停了几秒”大致属于可以共同核实的观察。“你在犹豫”已经给那个动作加了一种解释。“你害怕决定错了,人家会觉得你不够资格”又加上了动机和一位想象中的旁观者。如果客户自己说过“我怕决定错”,教练用他的词核对当然不同。决定一句话离经验有多远,不能只看里面有没有情绪词,还要看那个词是谁先说出来的。

第一卷的作者用跟随来描述艾里克森怎样从当事人可以在现场确认的经验说起,再进入他预期的临床工作。教练借来的是开头这层分寸。客户今天说想弄清要不要竞选业委会,教练就在这个问题里跟随,并让客户参与决定谈话往哪里去。原书中治疗者另有任务的那部分安排,需要放回它原有的背景来读。

跟随也不等于逐句播报。“你眨了眼,你坐直了,你摸了一下袖子”,说了三句都算观察,却可能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检查。有些细小动作不用点出,有些只需记在自己的观察里。做出声的回应前,可以问自己,刚看见的这件事跟客户委托的议题有什么关系,还是我只想让他知道我眼睛很尖?

那个停顿发生在耳机里

这段模拟教练对话发生在一次视频会谈。客户阿荣在连锁书店负责图书采购,总部请她牵头一场新的读书活动。她要在当天给答复。说到“我其实挺想做这个活动”时,话停了,屏幕里她低下头,几秒后又抬起来。

教练 说到挺想做,你停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是我们这边信号断了,还是你正想什么。你听得见我吗?

客户 听得见。刚才耳机提示电量低,我找充电线呢。我挺想做,是真话。

教练 好,那就接着你刚才的话。想做的部分是什么?

客户 我想请城北的读者来店里聊他们自己写的小说。以前请的都是作者给大家讲,他们很少有机会彼此听一听。

这次教练没有把技术故障读成心理活动。它消失得也很快,话题仍然留在刚刚说起的意愿上。如果教练先断定“你一说想做就犹豫,究竟在担心什么”,客户恐怕要先解释一条充电线,再努力证明自己确实喜欢读书活动。观察放得准确,能帮两个人省下这段绕路。

教练 你刚刚具体说到了让读者讲自己的小说。回总部前还有哪件事没有弄清楚?

客户 要占用店里周三晚上的空间。那晚本来有一个很稳定的老年读书小组。我不想让新活动挤走他们。

教练 你想做新活动,也想给老活动留下位置。这样说符合你的意思吗?

客户 前半句对。后半句我说不准,我也没问过老人们还想不想每周来。他们有些人最近走路不方便。我不要替他们做决定。

这里教练做了一次有根据的归纳,仍然只对了一半。阿荣希望照顾原来的读者,但她的愿望还未等同于替所有人永久预留每个周三。客户能够修正一句善意的总结,正说明这种跟随还留着活动的空间。下一问可以落在她准备怎么了解读者的意愿,而无需继续追究她对新旧两方哪一个更有感情。

陶艺课上的观察

陶艺课上的观察

情绪要怎样说才不压在人身上

碰到明显的眼泪,教练若只冷静地说“我看见水流下来”,也许让人觉得生硬。“听起来这件事对你很要紧,我刚才看你红了眼睛。你想继续说,还是先歇一会儿?”是另一种有温度的靠近。它提出了一个不确定的理解,也提供了当事人能使用的选择。客户可以说“我就是困了,刚刚眼睛进灰”,也能说“我没想到自己一讲就会哭”。随后再按他的回答行事。

即便观察很准确,点出来的时机也要斟酌。客户正在叙述一场事故的善后安排,语言连续,自己没想停。教练突然打断说“说到同事你抓紧了衣角,那里一定有东西”,会把注意力从他想做的工作拖到一个动作上。有时最好的跟随,是等整件事说完,再从客户自己认为重要的地方继续。动作的醒目程度,不能自动赋予它在会谈中的优先级。

有一个常见的误区,是认为跟随一定要照着动作来。对方靠后坐,我也靠后。对方放慢,我也压低声音。人自然会调整距离和音量,但如果忙着计算什么时候模仿,就很难完整听见他的话。在视频里,盯着摄像头的人可能看不到对方表情,低头反而是在读听障字幕。更实际的配合是询问哪个位置、音量或语速容易交流,再根据对方的答复调节。双方都过得去的安排,常没有那么像某种技术。

还有一类观察看似准确,却悄悄抹掉了时间。“你总是在说到预算时摸笔”与“今天这次,说到预算你把笔拿起来了”,在客户耳朵里是两项分量完全不同的判断。前者听上去像教练已经掌握了他反复如此的证据。如果只看见过这一回,就把时间范围说到这一回为止。即便真的见过三次,也可以讲清是哪三次。客户也许会指给你看,预算栏印在表格最下面,每次他都拿笔指着细字读。行为有规律,并不等于猜出来的动机有规律。

还可以故意练一次“只留下半句”。客户说,“项目好不容易过审,我却有点空落落的,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教练很可能急着补完,“因为你习惯了紧绷”,或者“因为成功带来的快乐没有预期那么久”。此刻只接“你说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然后给他几秒钟,也算一个有内容的回应。他也许会想起一封没给老同事发出的感谢信,或者发现自己就是不想再谈项目。只有后半句由他来接,教练才有机会听见原先没猜到的东西。

跟随的速度也可以请客户调整。有的人一边说一边在拼凑想法,每次被完整复述反而接不上下一句。有的人习惯讲完一节就听对方帮忙理一理。开场时订过的节奏未必适合谈到一半的这一刻。问一句“我刚才接得勤不勤,你想一口气再讲一段吗”,比默默揣测客户适合什么类型的倾听,更快找到双方都能继续的步调。

户外会面时的交谈

户外会面时的交谈

把一段录像写成两份记录

适合课堂的练习是用一段双方同意记录的模拟对话,短到一分钟也行。第一遍只记看得到和听得到的动作,例如“客户两次说到周三,第二次说完把日历翻到下一页”。第二遍换种颜色记自己的想法,例如“我猜她对周三没有把握”。不用删掉想法,猜测也是教练理解的起点,只要保留它作为猜测的身份。然后问自己,如果只能再问一句,用什么方式能让我有机会猜错?

“你为什么对周三这么不确定”把第二栏抄成了事实。“你刚看了两次周三那一页。那一页有哪项安排跟这件事有关吗?”给客户留下回答的入口。他可能答“固定小组排在那晚”,也可能答“今天刚好周三,我在翻到当日”。如果他不愿解释自己的动作,你还可以回到活动本身,问他要从哪里开始商量。教练无需为每一项观察争取一个可供展示的答案。

也可请两位旁观者各自记录,再把纸换过来。有人听见一声叹气,另一人听成轻笑。有人记下客户眨眼,另一位只记下空调突然启动。分歧本身提醒大家,观察也受位置、设备和注意力影响。“我好像听见”这几个字,准确交代了说话人的信息来源。若实际决策关系重大,尤其应当把依据移回当事人能够核实的资料,例如值班表、报名记录或一次直接沟通。

阿荣给这次会谈的结束定了个很简单的标准。她想带走一件今天关店以前就能做的事。讨论进行到这里,问她“接下来还要我继续帮忙梳理,还是你已经找到那件事了”,也是一次跟随。前半小时讨论过的细节,都不比她进门时自己提出的这个标准更有资格决定何时停下来。

阿荣离开会谈时,准备先请书店同事在周三散场后问问老读者,下一季希望多久聚一次,以及更偏好哪个时段。她也准备向总部解释,新项目的吸引力确实存在,具体排期还要等社区里的安排。那句真实的“挺想做”,刚说出口恰好遇到了一条没电的耳机。教练愿意先弄清停顿是怎么回事,又肯让客户纠正自己的好意,这两样加起来,比一句自信的“我知道你在犹豫”更靠近了坐在屏幕另一边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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