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把语言拆到一句一词 / 14

花店工作台前的花艺师
有位组织者喜欢在工作坊最后问,“如果这张会议桌会说话,它今天想说什么?”有些人很快进入这个游戏,说桌子盼大家少看手机。也有人看看那张老桌子,认真地问,“你是想让我替谁发言?”还有人根本不想让桌子开口,他只想知道会议还剩几分钟,自己那份考勤表究竟交给谁。三种反应都合情合理。比喻在一句话里出现了,听者愿不愿意接住它,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向客户借一幅画面时,容易爱上自己刚刚想出的漂亮问句。教练随后越问越精彩,客户却只能跟着给桌子配音。读艾里克森的语言,值得问的也许正是开始那个看似扫兴的问题,桌子的声音是谁给的,它能替在场的哪些人作证?
一个本来不可能发生的动作
桌子不会说话,时间不会伸手推人,“项目在咬我的脚后跟”也没有描述真正的牙齿。第一卷的作者在分析语言的时候,留意到这类打破日常搭配的说法,他们把它归到违反选择限制的现象中。普通语言里,某类动作通常需要一个有相应能力的行动者。一旦把本来不会开口的物件放到说话的位置,听者就需要另找理解方式。
有的人顺势想到,桌面有十几道杯底留下的圆印,仿佛见过了太多开不完的会议。另一个人想的却是,席间几位新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借桌子的嘴似乎容易一点。应用于教练时,这样的画面可以为当事人创造一个换种方式表达的机会。不过,同一张桌子被不同人看见,它“说”的话完全可能互相冲突。这并非谁缺乏想象力,而是每个人从自己的处境出发。
不妨同时保留两种写法。“桌子认为所有人都想散会”,把一个人的推测说成了全体心声。“我看那张桌子上都是已经凉了的咖啡,我自己很想散会”,则把感受留在了具体的人那里。前一句可以是一句玩笑,第二句更便于团队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两种表达的差别,在涉及没有到场的人时尤其重要,一幅再鲜活的画也不能替他们表态。

阳光下的红色果实
谁把“转盘”带到桌边
这段模拟教练对话里,客户小芹是家族餐馆的新负责人。她说,最近跟两位叔叔和一位姑姑开会,总是围着餐桌谈装修。方案绕了一圈,总回到原处。教练在这里听见了一个来自当事人生活的比喻。
客户 我们好像坐在圆桌边,每个人都推一下转盘。材料表在上面转来转去,没人拿下来。
教练 你说“没人拿下来”。拿下来在这件事里,具体是做什么?
客户 至少把最高预算写上去。我们比较了四次木地板、两次瓷砖,谁都没说最多能花多少。
教练 你想接着用这张圆桌谈,还是直接谈预算这个数字?
客户 先说数字吧。我脑子里的转盘已经够晕了。
“没人拿下来”是客户先说出的动作,教练请她给动作一个现场含义。她说出了预算,随后明确要求把画面收起来。假如此刻教练说“那你打算怎样让转盘停下来,谁的手还压着它”,也许听起来巧妙,却会让客户不得不再回到她已经厌倦的场景。一个有用的比喻不必用到最后一口气,它有时只需带出那个漏写的数字。
教练 那就看预算。你已经知道哪些数字,还缺哪些决定?
客户 工钱和停业损失清楚。装修用什么料要有上限。我自己没有权限决定亲戚们各出多少,这个要一起谈。
教练 下次开会你愿意做哪一件自己能做的事?
客户 开头先把两项确定的数写上,空出材料这一格。请大家只决定它的上限,暂时不挑样式。
这段后续之所以有意思,在于最能带动行动的物件最终是空着的一格,不一定是那张最有画面感的圆桌。客户选择用数字结束比喻,教练便用数字相陪。隐喻什么时候用完,应当以谈话走到哪里来判断,不必以故事讲得圆不圆为准。
当比喻由教练提供
回到开头那张会议桌。设想客户一直说“开会没用”,又想不出如何描述现场。教练有一个想象练习,可以清楚地邀请,“你刚才提了几次大家围着坐。我想到一个用会议桌想象现场的小练习,只试一分钟。你觉得有兴趣,还是直接回到上周那次会更合适?”此处把画面的主人讲清楚,也让客户知道一旦不合适可以走回来。
如果他愿意,可以接着问,“假如桌面只能留下一样看得见的东西,你希望它能提醒大家什么?”客户也许会答,“一支传过去又退回来的签字笔。”这时候先问“那支笔跟谁的职责有关”,比告诉他“笔象征权力”可靠。他也许只是觉得每次打印三份纸,没人带笔,把工作时间消耗在找文具上。一个部门真的缺一支笔,这个发现一点也不比发现权力斗争低级。
客户还可能说,“我很难想这些。我做工程的,能不能就画个流程图?”若教练回答“当然,那请你把流程图当成一栋会呼吸的建筑”,表面同意了,实际仍把人拉回自己的习惯。真正换方向可以只说,“好,最近一次议题从提出到被搁下,经过哪几步?你来画,我看着。”对方给出的替代方式已经足够具体,教练没有必要再拿一次想象力来考他。
试着把会议桌的问题放到一个多语种项目组。有人小时候家里开饭一定围圆桌,转菜表示照顾客人。有人吃饭习惯各人一份,桌子首先让他想到座次和距离。还有人对着“桌子想说什么”这个中文句式,要多花半分钟才确认这不是一道理解错误的语言考试。主持人若把迟迟不回答的人选作“突破想象力”的练习对象,就可能错过了他真正需要的东西,一句普通话的解释,或一张可以直接画出来的座位图。
可以允许不同人的答案留在不同形式里。愿意说比喻的成员负责说,想列事实的成员把谁参加、谁作决定写在纸上,第三位可以只标出自己仍未听懂的一处。最后把三张纸放在一起,看看有没有一项能共同核实的问题。这样一来,一幅画面不必承担让所有人同时产生灵感的任务。即使只有一位成员喜欢它,也不妨碍另外几位同样对会议结果作出贡献。

手指触碰陶坯的瞬间
比喻特别顺的时候,也要听听谁被省略了
“我们的交付团队像消防队”,是个很容易获得集体认同的比喻。它能说明总被临时叫走,也能表达大家很以能救急为荣。但若经理继续说“消防员没有拒绝出警的权利”,这个比喻已经开始重新分配劳动义务。业务人员白天遗漏的需求,夜里就成了别人必须响应的火警。把关键的规定转换回普通语言,可以问,“哪些请求属于真正的紧急事件,谁有权判断,轮值人员什么时候休息?”一个再妙的比喻,也不能替这些条件签合同。
在个人会谈里也一样。客户说“妈妈是我们家的发动机”,教练欣赏她的付出。接着若问“你准备怎样给发动机加油”,听起来体贴,却默认妈妈要继续维持全家运转。客户可能更想讨论妈妈愿不愿意卸下某些劳动,其他人能不能学会自己做饭。顺着画面往下走之前,问“你用发动机这个词,是喜欢它,还是觉得这样安排太累了”,有时就能把被比喻遮住的那个人请回桌边。
练习读隐喻,可以从一张便签开始。一面抄下客户亲口说过的词,另一面只写客户本人已经解释过的普通话。“转盘”对应的是“一个决定来回讨论”,而“最高预算没有写”是后来核对出来的具体内容。如果你很想加一句“转盘表示长辈对权力的把控”,先写在自己的草稿角落,注明这是你想的。只有客户愿意谈、也能纠正,你才有机会检验这项猜测。草稿角落留下得越多,越看得见教练平时会替人编多少故事。
也可以在小组里把同一个物件交给三个人,每人独立写一句。有人觉得一扇没锁的门意味着机会,有人担心夜班不安全,还有人只看见门轴缺油。轮流读出来,其他人只能问在什么情境里会这样想,不能给答案排序。练习结束前,再把每人的话换回一次可以发生的动作,推开门、补装门锁、给合页上油。大家就能体会,一幅相同的画面,可能通向三项完全不同的现实工作。
如果三样动作都需要做,也可以先标出哪个能够现场验证。合页到底缺不缺油,走两步就能听见。夜班是否担心安全,得去问夜里真正在这里上班的人。不同的比喻打开了不同的路,接下来核实事实时,各条路要找的人也不一样。
装修会议最后有没有选瓷砖,不需要这张圆桌替任何人说话。小芹把已知的工钱和停业损失填上,留下材料预算的空格。下次亲戚们围坐时,摆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真实的决定,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声音说出能承担多少。那只转盘已经替小芹找到了她要问的问题,接下来的话,交给坐在桌边的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