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把语言拆到一句一词 ／ 08
两位同事在窗边看图纸
把两句短话写在两张纸条上。一张写“她停了一下”，另一张写“她想到了一个办法”。请三个人把纸条连起来，第一人说“她停了一下，同时想到了一个办法”，第二人说“等她停下来，就想到了一个办法”，第三人说“她停下来了，所以想到了一个办法”。人物、动作、结果全都一样。听到第三句时，你也许已经打算劝下一位找不到办法的朋友，让自己停一停。
那个劝告是从哪里来的？纸条上只写了这一次发生的两件事。中间那个连接词，却让一个先后次序读起来像是一条经验规律。这正是第一卷谈语言中的因果关系时，今天的教练值得慢读的地方。一个问句里只换两三个字，客户就可能要花好几分钟，才能把不属于自己的解释撇清。
两件事可以挨得很近
“同时”首先把两件事放进同一段时间。“你把窗户推开，同时手机响了。”没人会以为窗户连着手机的来电铃声。可如果换成“你把窗户推开，同时心情也亮了一点”，后半句换成了内在感受，我们很容易顺手补出一个解释，开窗使人愉快。或许那天确实如此，也可能窗外正好站着她等了很久的人。句子只给了共时的关系，解释还得问她。
“等到”“随着”“一……就……”把两件事沿着时间排了一个次序。“等到屋里安静下来，你就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前半句可能很容易核实，茶杯放下了，旁边的讨论停了。后半句却替听者预告了一件还未发生的事。听者有可能想到想说的话，也有可能只注意到隔壁打印机响，也可能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意见。等多久、发生什么，由谁来报告，是这里容易漏掉的三个问题。
“因为”“所以”“让”“使”把责任放得再重一点。“因为你把通知关掉了，所以有了思路。”如果是客户回顾自己半年的工作习惯，这可以成为一个值得讨论的判断。若由第一次见面的教练说，依据就薄得多。并列、先后和因果，是读句子的三个放大倍数，实际说话时并没有一条死线。有人什么连词也没用，只说“你关了门，安静了，答案来了”，那股把三件事推成一条线的劲儿仍然听得见。
站台之间的轨道
表盘上那两分钟
下面是一段模拟会谈。客户小廖在社区剧团负责灯光，周五晚上要跟导演谈一次换班。她讲到周五时停下来，看了看手表，又说“也许我可以请老夏替半场”。教练一听，好像刚目睹了“允许沉默，创意就会出现”的动人一幕。
教练 你刚才给自己留了两分钟，所以看见了新办法。
客户 我是在算末班车。不是要留什么空间。我突然想到老夏，是因为他家就在剧场隔壁。
教练 我把两件事接错了。你刚才是在核对时间，想到老夏跟他的住处有关。你现在最需要商量的是哪一段？
客户 七点四十到八点半。不用他替整场。导演一直以为我要请一整晚，我也没讲明白。
前一句用了一个相当确定的“所以”。客户一边要准备跟导演谈的具体事项，一边还得腾出力气，否认自己刚才做过一场沉思。教练纠正的时候，只承认自己把事情接错了，然后把解释交还。她没有继续向客户证明沉默仍然很有用。客户腾出手来，终于能把两个时刻说出来。
教练 导演如果了解这个时段，能决定什么？
客户 他可以看看那五十分钟的戏需不需要灯光变化。如果中间有大换景，他可能不同意。我得先把场次标出来。
教练 你希望我听你试着讲一遍，还是现在更需要自己看一眼节目单？
客户 我先看单子。看清了再决定要不要提请人。
最后这句“看清了再决定”，也有先后次序，而且是客户自己选的。教练不是不能讨论因果，更不是只能把事实一条一条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区别在于谁提出关系，依据来自哪里，以及当事人能不能改写它。小廖愿意拿节目单验证自己的设想，哪怕最后那个设想行不通，会谈仍帮她减少了一项猜测。
“只要你愿意”可能比批评更难回答
一位经营早餐店的人说自己很难按时关店。朋友建议，“只要你真正重视家人，你就能早一点回家。”这句话表面上肯定了人的能动性，实际把是否按时关门跟是否重视家人连成了一条硬线。当天街坊临时来取预订餐盒，冰柜排水出了问题，最后那班公交没有等他，在这句话里都没有位置。等第二天他仍然迟到，一个生活安排问题已经变成了一张关于人格的成绩单。
放在教练会谈里，可以先把这一句还原成几件可谈的事。他希望几点到家，实际哪一步常拖到最后，昨天晚走与今天晚走有没有同一个原因。他也许发现只要前一天打印好餐盒标签，第二天能省二十分钟。也许他要面对的是另一种现实，租约要求店铺开到六点，孩子五点半放学，两件事无法同时满足。愿不愿意努力解释不了的矛盾，排班表有时解释得了。
你也可以把怀疑因果的话问得轻一些。“上周有哪一天按点关门了？那天什么相同，什么不同？”如果对方说那天正好下雨，没人上门，我们得到的是一个比较条件。如果他说那天姐姐替自己收尾，我们就知道还有一项可用的人力。如果他想了一会儿说记不得，眼前欠缺的是更多记录。没有必要再把问题改成“你是不是潜意识里抗拒回家”，给一段空白安上更重的理由。
小心连接词，还有一个容易忽视的场合，就是教练写会谈摘要。客户原话是“我把货架理好了。下午忽然想到可以问问隔壁店家”，摘要却记成“通过整理货架，客户成功发现了合作资源”。这一笔一落，下一次来谈的人读到记录，可能已经把整理货架当作某种产生灵感的办法。假如客户只是看见隔壁店家正好进来买杯豆浆，那个更能解释经过的人就从记录中消失了。
如果确实没有机会追问，可以把当时发生的两个动作分开记，再把有待确认的地方留下。“先谈到整理货架，稍后提到打算去问邻店。中间的关系还不清楚。”这种写法在交接记录里特别有用。后来接手的人能够继续问发生了什么，也有机会听到新事实，不至于用一项未经核实的成功经验去要求客户再做一次。记录保留出来的空处，是留给当事人将来可以校正的一块地方。
图纸上相邻的两处标记
提出假设也可以很清楚
当一条联系由客户先提出，教练同样不必立刻说对。一个做手工饰品的人发现，“我只要把所有材料都摊开，就容易定好配色。”教练可以请她挑最近一次再看一眼。那天材料确实全摆出来了，同时还是上午、窗边光线好、电话少。她很可能知道最要紧的是能看出两种绿色在自然光下有多接近。把这个细节弄清，下次哪怕只能占到半张桌子，她也可以拿两块色卡到窗边比较。
还有一个很有分寸的办法，是请客户设计一次够小的对照。例如下次排练前，小廖愿意先带上标过场次的节目单，观察导演最先问的是哪一件事。她用自己的办法安排了一次尝试，结果可以支持她原来的判断，也可能推翻它。如果导演根本不担心换景，只担心没人接消防巡查电话，到时他们再把那通电话的责任谈清楚。一个假设好用的地方，就在于它能经得起一次落空。
把“所以”改成“是不是因为”，力道的确轻了一点，但答案仍然围绕教练设定的原因打转。想练习退回一步，可以依次试三种说法。“因为会议延期，你松了口气。”“会议延期以后，你松了口气吗？”“听到会议延期，你当时有什么反应？”请同伴只说一个真相，例如她其实更着急，因为后一天要出差。让她分别回答三句，看看其中哪句得先反驳教练，哪句可以直接说生活里的事。这个区别用耳朵就能学会。
有时客户也希望教练贡献观察。那可以把发现说在本人名下，“我听见你提到三次提前关店，每一次好像都有人接手最后一锅粥。我不确定是不是碰巧。你怎么看？”这样说的好处是依据摊在桌上。客户可以纠正数字，可以说那个人其实从没帮过忙，也可以接过这条线索，试着找一个能接手的人。假如他不认同，教练手里也没有藏着一句“等你以后明白了就会认同”。
小廖下次跟导演见面时，还可以把排练顺序单独圈出来，再留一个位置给导演解释他的顾虑。除非听过导演亲口说，谁也不能把先后发生的两件事预先写成“看明白节目单，导演就一定肯调班”。商量能给双方更可靠的信息，也仍然容得下对方作出不同选择。
读回开头那两张纸条，还有第四种连接法。先读“她停了一下”，再读“她说她有个办法”，然后把铅笔递过去，由她补上中间的一句话。她可能写“我看了时间”，也可能写“我想起了谁在附近”，还可能画一个小问号。一个人愿意把自己怎样从这里走到那里说给你听，常常始于你没有抢着替她填那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