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把语言拆到一句一词 / 07

工作室中的陶艺师
周一的交接会上,一位新任负责人跟大家说,希望三个月以后,我们在这里能站稳。坐在门边的工程师低头在本子上写,要补一个人值夜班。靠窗的销售经理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要让老客户愿意直接给新负责人打电话。散会前两人都点了头。如果此刻有人问,这个目标是不是说清楚了,两个人大概都会答是。直到排下个月的预算,他们才发现,各自心里的那一幕根本不同。
“站稳”本来是一个脚底下的动作。一个人说它的时候,可以指脚踩实了,也可以指总算把房租付齐,还可以指第一次在会上提出反对意见之后,第二天依然愿意去上班。说话的人给出了一个词,听的人还要从自己认识的世界里找一找,这句话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教练会谈中,这个悄悄发生的动作值得多留一会儿。
一个词怎样找到了它的主人
班德勒和格林德在分析艾里克森的语言时,用了一个拗口的术语,叫“跨衍生搜索”。按他们的解释,当一句话没有指定某个人、某个时刻或某种确切的体验,听者可能调用自身经历,为听到的话找到说得通的含义。例如,一个故事只说“有个人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做过木工的人可能想到嵌合得恰到好处的一块板,刚换部门的人想到的却是第一次在周会上有人等他发言。
我们用这个词来读谈话,只能走到当事人愿意告诉我们的地方。一位客户的目光移到了窗边,你可以看到他看向窗边。此时他究竟是在回想刚刚搬空的办公室,还是发现窗户没有关严,旁人没有现成答案。原书作者对听者内在过程有自己的解释,摆在教练面前的工作要朴素得多。等客户开口,听听他实际找到了什么。如果他回答“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也是一个完整的回答。
练习时很容易把“打开联想”理解成多提供几个选项。客户才说站稳,教练就热心地补上“是想有归属感、找到支持、建立自信吗?”三项听起来各有道理,但它们全来自提问的人。客户为了配合,往往会从中挑一个最接近的。此刻丢掉的也许正是一件十分具体的小事,客户要的是当天有人告诉他,实验室的备用钥匙究竟在哪一层抽屉。

穿过树梢的晨光
一张车间交接单
这一段是模拟教练对话。客户阿岑刚升任生产组长,前任还有两周离开。他向教练提到,自己要尽快在新班组站稳。
客户 我没指望大家马上服我。我只想交接完,能在这儿站稳。
教练 你说到站稳,脑子里有哪个时候或者哪件事,还是一下子说不出来?
客户 我想起去年进夜班。第一次机器停了,我在控制柜旁边站着,谁都找不着。后来老钟拿着手电来了,让我看看贴在柜门后面的纸。
教练 那张纸上有什么?
客户 谁可以叫维修,谁有权停线,各有一个分机号。后来即使老钟休假,我也知道要叫谁。我现在缺的就是这么张纸。
问句里留下了“想不出来”的位置。阿岑不需要交出一段感人的往事来证明谈话有用。他说到了手电和柜门,教练选择跟进纸上写了什么,因为客户特意提到“让我看看”。如果教练此时问“老钟让你感受到被支持,对吗”,谈话很可能转到同事情谊。客户真正愿意借走的东西,是能够独立判断下一通电话该打给谁。
教练 如果把这个意思带回现在的交接,你要找的那张“纸”上,会是哪几件事?
客户 现在主要是加班审批和返工放行。都是急事,我签了有没有用,我跟上一任还没对过。
教练 你想先从哪里弄明白?
客户 我拿上周三那张返工单去问他。我想跟他从头走一遍,看到底是我签,还是值班工程师签。
客户从过去取到的东西,在今天变了样。今天的班组可能早就没有分机电话,也未必真需要贴一张单子。相同的是两种处境里都有一项信息欠缺,知道责任到谁那里为止,自己就能动起来。教练如果把故事复述得很漂亮,最后却布置一项“回去做一张清单”的作业,可能又把客户自己找到的那条线索拽走了。
别人的回忆能把会谈带进岔路
换一个情境。两位教练学员两人一组练习,一位说自己刚在这座城市站稳,另一位马上回忆起自己搬家的情形,觉得那是一种“终于有了家”的感觉。他问,“有了自己的落脚处,你松了口气吧?”对方答,“不是。房子我租了四年。我刚把上一份工作欠下的一笔钱还完了。”这时如果急着辩解“我说的家是广义上的安全感”,客户就得先替教练的解释找理由,才能接着讲自己的生活。
更省力的回答可以是,“原来你指的是还完那笔钱。最后一笔付完以后,哪件事开始不同了?”对方也许会答,“现在周六不必再接单,我能去看儿子踢球了。”到这里,会谈才有了一个属于客户的周六。教练也可以记下自己刚才想到搬家的反应。那是教练理解语言的一条线索,留到自己的复盘里很有价值,不必交给客户认领。
还有一种不显眼的错位。客户说父亲以前常说“站稳了再伸手”,教练听见的是稳妥,有意邀请他把父亲的话当成资源。客户听见的可能是责备,小学时每次想试一试新的活动,都会被这句话挡下来。同一个人说出一句熟悉的话,并不说明他赞成这句话。此时问“你今天再听到它,愿意留下哪一部分,有没有哪一部分想放下”,比马上从家人的话里提炼出智慧更贴近当下。
还有人很会预先替自己排除答案。客户说,“我想起了小时候帮邻居扶梯子,可这跟现在的事无关,就不讲了。”如果你马上说“当然有关”,相当于又替他认领了一层含义。可以请他决定要不要留一句,刚才他想到的具体是哪一刻。也许是梯脚终于不再晃动,也许是扶了半天还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松手。他有权说说看,也有权想了一下之后仍然判断两者没有关系。联想说明一个念头来了,没说明必须拿这个念头做文章。
听别人找词时还会碰到一种可爱的停顿。有人先说“站稳”,过了几秒,自己摇摇头,“不,我想说落脚。站稳好像得准备顶住什么,落脚只是终于有地方坐下。”这点修订足够改变接下来的工作。原来他最需要的可能是一段休息,而非一个更好的应对姿势。此时教练认真采用他后来选的那个词,比继续解释前一个词的象征意味,更能帮他把经验放在自己愿意的位置。

工匠在案上修整陶坯
也有需要把话说实的时候
把词留开一点,适合探索各自的理解。进入分工和承诺时,理解就要逐渐说实。回到开头的交接会,假设有人让工程师和销售经理分别完成这样一句话,“三个月后,当我看到什么,我会说我们站稳了?”一位写“凌晨报警后十分钟内能联系到当班负责人”,另一位写“续约前客户主动约新负责人讨论下一季需求”。两张纸放在桌上,团队才可能商量,要优先把哪一件做出来,还是给两件事分别设负责人。
这里还有第三种可能。组长看过两张纸后说,“我讲的站稳,其实是这个季度现金收得回来。”这个不同意见不算这次探索失败。一个过早获得共识的词,终于让各方听见了分歧。接下来的工作属于预算、客户关系和人员安排,教练可以请大家决定先谈哪一项,到哪里需要拿出真实数据。语言帮他们把问题带到桌上,业务责任还在各自手里。
独自练习的时候,可以选一个天天听见的词,比如“有底气”。写下你最近两次用它的情形,一次也许是去医院问清检查费用,另一次也许是在合唱排练时终于能单独唱完自己的声部。把这两件事各写成一句别人能看见的话,然后再回头看那个词。即使词的主人只有你一个人,两次填进去的经验也未必一样。等下一次别人说他需要“有底气”,你就更容易忍住那句“我懂”。
如果练习中一时找不到往事,也可以直接看眼前。有人对“站稳”没什么画面,手边却压着一张还没敢签的申请表。请他介绍这张表,也许比请他回忆人生转折更有用。他可以只说要核实的是哪个框、哪个人能解释那行小字。如果谈到这里他已经知道接下来怎么做,教练就可以跟他确认是否愿意收住。追求一个更深的故事,未必比读清一行小字更尊重这次会谈。
阿岑在余下的交接时间里究竟会得到几项权限,这段对话没有替他解决。但他已经能带着一张具体的返工单去见前任。他开始时说要“站稳”,结束时说的是“明天下午,把上周三那张单拿出来”。词语走过了他的柜门、手电和一个夜班,落到了明天下午。他认得出这条路,因为沿路的东西都是他自己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