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把语言拆到一句一词 / 05

手持资料交谈的同事

手持资料交谈的同事

“有些人做了十年,才敢出来自己接项目。”教练刚说完这句,对面的人就问,“你是觉得我才做了五年,太早了吗?”教练吃了一惊。他本来想告诉客户,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听者却在“有些人”里听见了一把尺。那把尺是谁拿来的,长短怎么算,双方都没说清楚。

一个没有点名的主语,可以给人留出自由,也可以让一个意见披上很多人都赞成的外衣。读米尔顿语言模式时,泛指是一块很好的试金石。听一句“有些人会……”究竟有没有帮助,不妨往下看一轮,对方因此开始讲自己的经历,还是忙着猜教练究竟在说谁。

句子里有几个没写名字的座位

“这件事已经沟通过了。”可以先找出两个空位。是谁沟通过,和谁沟通过?再往下,还可能问谈的是价格、交期,还是售后责任。“大家觉得应该调整。”表面上有人,仔细想想仍然不知道“大家”指项目群里说过话的三个人、没有发言的十七个人,还是汇报者自己。说一句话时省略具体对象,在汉语里再平常不过。日常对话能省,是因为谈话者往往共享着眼前的场合。

米尔顿语言模式讨论的一种写法,会特意不把所指的人或事说死。比如“你以前遇到过什么人,让你觉得开口请教不难?”教练没有点出某位老师或领导,客户可以自己决定想到奶奶、维修师傅,还是同屋的同学。这种不点名有用,是因为答案掌握在听者手里。它同时还暗含一个可以检查的前提,似乎一定有过这样的人。若客户说“我一直不觉得请教容易”,这句话也该接得住。

可见,问“到底是谁”有两种落点。需要落实责任时,要把人找出来。邀请一个人回想自己的经历时,可以暂时把座位空着。真正值得留神的是,教练表面上留了空位,心里却早安排了某个标准答案。

“他们不希望我走”,这一句先放慢

看一段模拟教练会谈。景观设计师海青一边做事务所的全职工作,一边在周末接小庭院的设计。最近她在犹豫要不要申请四天工作制,腾出一天经营自己的客户。

客户 我觉得没戏。他们不希望我做外面的项目。

教练 这个“他们”,你现在想到谁?

客户 最先想到的是合伙人王姐,还有以前和我一起实习的林思。不过林思已经去别的公司了。

教练 这两个人当中,谁能决定你的申请?

客户 王姐能批。林思只是说,他们以前有人做副业把主业耽误了。哎,那是他们公司的事。

第一句提问听起来很小,却让“他们”里的人各自有了位置。一位有审批权,一位提供了别处的故事。若教练照着“他们不希望”直接问“你怎样才能争取他们的支持”,海青可能会花半小时设计一个说服所有人的方案。现在她知道,只要先弄清一个有权限的人在担心什么,以及这个人实际上说过什么。

但事情还没到可以得出“王姐一定支持”的程度。海青只是把两个来源拆开了。她可能会发现事务所有明确的业务冲突条款,也可能发现正式申请要经其他合伙人审议。清楚了一点,并不等于就可以把未知都改成好消息。

桌面上的小组讨论

桌面上的小组讨论

有时不点名,是因为客户在保护别人

如果海青回答“我不方便说是谁告诉我的”,同一句“到底是谁”就应该停下来。了解一项议题需要什么信息,和知道当事人的姓名,是两回事。教练可以问“你可以不说名字。我只想弄清,你听到的是有决定权的人给的正式答复,还是同事的个人看法?也可以都不是”。海青回答“是薪酬部门的人私下提醒我去看合同”,已经足够他们决定下一步要核对什么。

教练整理笔记时,也可以保留这种分寸。写“客户收到一位了解审批流程者的非正式提醒”,比记下一个无关人员的全名更贴近议题。相反,假如客户在准备答复一封将影响合同的正式邮件,“对方”究竟是项目代表还是授权签字人,便很可能不能略过。教练需要的是与决定有关的身份、信息来自哪里和当事人能做什么。姓名只是有时恰好能把这几件事一起交代。

回过头看海青的回答,她愿意主动说王姐和林思,不代表以后每个环节都要按人头点名。她说“我担心被说不够投入”时,教练也可以先听担心对她意味着什么。若她已经知道审批人是谁,却迟迟开不了口,反复追查“到底谁说的”,可能让谈话听上去像取证。

教练说出的“有些人”,谁来负责

教练 有些人会在提申请之前先做一份客户边界说明。

客户 这是公司的要求吗?如果是,我可以马上写。

教练 我说得像有这么一条规定。其实这是我想到的一个办法,我不了解你们公司的流程。你希望先核实规定,还是想听听这份说明可能写什么?

客户 先看我签的合同。我不想写上一大份材料,最后发现连要不要交都没问过。我倒想想清楚,到时候我要怎么开这个口。

这里值得停一下。教练没有编造具体人物,但“有些人”让一个个人建议听起来有了惯例的分量。客户甚至预备把这句话当规定执行。发现这一点,最省力的修正就是把建议放回第一人称,再把选择还给客户。说“我有个办法,你要不要听”,会让意见回到能被咨询、能被拒绝的位置。

同样的话放在主管嘴里,分量还会变。在考核前,主管说“有些人愿意在周末多承担一点”,哪怕语气温和,下属也可能听见绩效要求。若主管真的需要安排周末值班,把时段、补偿和退出选项说清,比让员工推测“有些人”是谁更负责任。这也是教练型管理者特别值得留意的地方。一个坐在审批椅子上的人,很难靠一句“我只是随便说说”把权力的影响完全拿走。

站台廊道的光影

站台廊道的光影

让一个泛指真正成为邀请

教练 过去跟谁谈工作安排时,你觉得自己既没藏着掖着,也没把话说死?如果一时想不起人,也可以从这次准备讲的第一句开始。

客户 我想起木工赵师傅。他问我能不能把方案提前三天,我当时把能先做的和一定要等现场复尺的分开说了。他说这样他才好安排。

教练 你想把那次谈话里的哪一点带去见王姐?

客户 先说明我可以承担哪些现场日,再问她客户冲突要怎样报备。还有,不能保证的事一开始就别答应。我需要周五完整休息,不能嘴上说休、群里全天回。

这时教练不指定谁,海青才有机会想到一位跟审批架构毫无关系的木工。假如问题是“你最信任哪位领导”,赵师傅就被排除在可答的人之外。泛指让她拿到的是自己曾经处理过的工作经验。注意,教练也没有问“那位一直支持你的人是谁”。赵师傅当时提出了一个棘手要求,他的作用在于给了海青一次清楚说明条件的机会。一个预先写好的“支持者”角色,会把这段有用的摩擦打磨掉。

还有一种更轻的问法,适合对方显然不想立刻举例的时候。海青如果说“我得想想是谁”,教练可以答“把这个位置先空着也行。你更希望在这里找到一个榜样,还是只想准备你自己的说法?”假如她选后者,两人就可以用第一次见王姐的三十秒做练习。泛指像桌上的一把空椅子,愿意请谁坐过来是一种选择,让它始终空着也是。

从一句公告里做个小实验

拿一张纸,先写下“大家希望以后沟通及时一点”。试着按两种用途改写。如果这句话要进会议纪要,最好记成谁提出什么请求,例如“制图组请采购在供应商改期当天通知现场负责人”。这样遇上交付争议,相关人可以翻回纪要核对。如果用它来开启一次教练谈话,就可以问“你说及时,最近想到的是哪一次消息来得太晚,或者哪一次来得刚刚好?”前者要能执行,后者要能让客户挑出有意义的经验。同一片模糊,值得怎样处理,要看双方正在做什么事。

练习时还可以把“大家”换成“有经验的人”“负责任的人”“做得好的团队”,听听句子的压力怎样变化。后面三个表达除了没点名,还夹带了一个评价。听者一旦不同意,很容易觉得自己被排除在负责任、做得好的人群之外。如果教练愿意为自己的观察负责,可以说“我见过一次类似安排,但只知道那个小组当时的情况”,随后把话交还给面前的人。这个版本影响人的方式更透明,客户也更容易指出“我们的条件不一样”。

海青最后没有在会谈中决定辞职或改工时。她把手头的问题重新分给了不同的人。合同条款找明确文本,审批条件当面问王姐,自己能守住什么承诺由她先想好。她把笔放下来,说,“原先以为有一群人站在门口拦着我。现在我知道,先敲哪一扇门。”这句话里的那扇门有了一个真实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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