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先读懂艾里克森的现场 / 04

书桌旁的写作者

书桌旁的写作者 · 情境摄影

小说家奥尔德斯·赫胥黎有个很特别的描述。他思考写作问题时,铅笔钝了,能拿起另一支接着记,思路并没有因此停下来。据他自己描述,换笔似乎没有打断思路。至于手上具体怎样换笔,那个动作反倒像是落在注意的边缘。一个在旁边看的人会看见他放下一支笔,又拿起一支。倘若只据这两个动作,就说自己已经知道他进入了什么状态,显然走得太快。

在一场教练谈话里,两种视角也这样挨在一起。客户低下头,坐了十来秒。教练看得到低头,听得见这十来秒没人说话。他不知道对方是在找词,核对日期,担心外面停车超时,还是决定不再谈刚才的事。沉默里可以发生许多事情,能为它取名字的人首先是经历它的人。

两个人带着各自的笔记本见面

在第一卷收入的一份记录里,艾里克森讲述了自己与赫胥黎的一次共同探究。两人事先分别把想了解的问题写在活页本里,希望保留各自的思路。1950年初,他们在赫胥黎位于洛杉矶的家中见面。一个人关心意识经验和催眠,另一个人还带着写作上的兴趣。他们把这一天当成初步探索,事后又对照笔记,澄清记得过于简略的地方。后来一场火灾毁掉了这两本笔记。艾里克森凭先前抽存的几页整理出我们今天读到的部分,并说明赫胥黎较长的发言当时经过简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适合细读其中的意思,却不宜反复揣摩一个逗号究竟停了几秒。

“深度反思”是赫胥黎暂时给自己某种体验起的名字。他谈到自己能把与手头思考无关的事情暂时放在一旁,并能照常完成某些细小动作。这些描述的分量,在于听者得以接近他怎样理解自己。它们也保留着说话人的限度。他并不一定记得每个动作发生的经过,有些事情还是事后同妻子核对才知道。读到这里,留意“据他回想”“后来两人找到”“他推测当时”这些层次,比急着给这种经历找到一个现代术语更有收获。

比方说,他提起妻子问自己有没有记下电话捎来的消息。他一时想不起自己接过那通电话,两人后来在电话旁找到写下的便条。这件事里既有留下的字条,也有他的回忆,还有两人对事情经过的推想。纸条能说明消息被记下,单靠纸条不能完整说明当时注意力怎样运作。书里留下这样的缝隙,反而让一份历史材料变得可以读、可以讨论。

独自阅读的片刻

独自阅读的片刻 · 情境摄影

从“他正在思考”退回“他刚刚停下来”

下面是一段模拟教练对话。剪辑师阿宜想谈交初剪时的一件小事。每次制片在放映室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她总要等一阵才开口。有人说她缺乏信心,也有人说她过于追求完美。她想弄清自己当时到底需要什么。

客户 他们停下片子,灯亮起来,看着我。我脑子里倒还有东西在走。

教练 你很容易进入一种很深的思考,对吗?

客户 嗯……也不是深。我在听片尾那一下声音有没有被切掉。别人以为结束了,我这儿还没完。

教练 “我这儿还没完”。如果按你的顺序讲,从灯亮到你开口,中间有哪些事?

客户 先在脑子里把最后两秒听完,再想制片问的是声音还是整段节奏。等我弄明白,他们已经换了话题。

第一次提问用了“深”,是个带褒义的解释。有些客户会客气地点头,于是教练不容易察觉自己把谈话带到了别处。阿宜用了两个具体线索把话带回来,一个是最后两秒的声音,一个是制片到底问哪件事。教练愿意暂时放下对深度思考的欣赏,才听得见阿宜处理影片有自己的时序。

第二次提问保留了客户的原词。“按你的顺序”给她一个邀请,让她从任何一点开始排列经过。她可以说听觉,也可以说剧场太暗看不见记录本。这里用不着要求她闭眼重现放映室,也用不着从眼神或姿势推断她属于哪种类型。她用语言说明的内容已经足以支持下一轮工作。

有时客户也不知道,那个不知道可以先留下

若阿宜回答的是“我说不清,反正回过神他们就聊到别处了”,教练还有别的办法。“下次你希望同事怎样等你?”就是一种接法,跳过一时难以追忆的细节,直接谈她希望自己的工作得到怎样的安排。也可以问“有没有一次例外,大家给你的那几秒刚刚好”,看看她有没有现成的比较。若她只是想准备下周的放映会,就没必要让她证明过去每一次沉默的由来。

有的提问,看似开放,却给客户出了一道必须答出来的题。“那段沉默真正想告诉你什么?”把沉默说成带着消息的东西。对愿意使用这种比喻的人,它可能有趣。对阿宜而言,她完全可以说“它没告诉我什么,是我还在听片尾”。同理,“你的身体已经知道答案了吗”也赋予身体一个相当确定的角色。语言一旦特别漂亮,客户有时更难坦然回答“没有”。教练可以先问自己,是否准备好让这句漂亮话落空。

赫胥黎对自己的经验描述得很细,并不意味着每位客户都应该拥有这份描述内心的习惯。有人善于记声音,有人宁可把两段导出文件拿来对比,还有人觉得口述过程比完成工作更累。一次教练谈话的用处,不必靠客户说出了多少稀有的内在体验来证明。

留白的笔记纸

留白的笔记纸 · 情境摄影

把“你需要时间”拆成下一场放映能用的话

教练 你希望下次放映结束,跟今天哪儿不一样?

客户 我原来想让他们别这么急。可是不知道怎么说,才不像在要求大家每次都等我。

教练 如果把“等我”换成你刚才说的那项工作,你想请大家等到什么发生?

客户 等片尾声完全结束再开灯。之后能不能先说清楚,这一轮只收对整体节奏的反馈,声音细节我会自己记下来。

教练 这两件你能决定哪一个?

客户 播放我可以控制,我会把厅灯的提示点往后放。收什么反馈,我得在开场时跟制片对一下。

若把阿宜概括成“需要多一点内在空间的人”,说得也许温柔,却不容易拿到放映室使用。现在她手里有两件可以协商的东西,一处灯光提示,以及一次短短的开场确认。她不需要要求同事体会她的主观世界,仍然可以让合作方式更符合工作的实际。

阿宜还补了一句,“我也不是每个沉默都在听声音。有一次是在想,要不要把那个一直没混好的声道说出来。”这个补充应当保留。人会在不同的日子里,为不同的事情安静下来。今天讲通的一个解释,不能作为以后看到同一个动作时的快捷答案。教练若能记得这句话,下次说起放映,就有机会先听这一天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类场合,教练不必剖析任何人的注意状态,也能让合作变好。放映前,阿宜可以把桌上的问题卡分成两类,一类收整体印象,一类记录声音技术问题。片尾结束,制片只须把要讨论的那张卡翻出来。阿宜可以说“这个我现在能答”或“给我十秒再听一遍”。同事不必学习辨认她的眼神,她也不必每次交代自己刚刚想了什么。一个团队若只靠读懂别人的表情分配发言时间,就会把合作压在最难观察的地方。一个短而明确的约定,反倒能给不同工作习惯的人留下相处的空间。

拿两栏纸,试着少写一个形容词

学习小组可以用一个很短的练习体会这道分界。请一位伙伴花一分钟整理刚才听到的内容,愿意写、画或安静坐着都行,另一位只记录看得见、听得见的动作。一分钟后,由第一位自己描述注意去了哪里,再把两边放在一起。记录者若写了“烦躁”“投入”“走神”,请他指出相应的动作。可能是转了三次笔,可能是看了一眼门。把动作写回去以后,原来那些形容词可以保留在“我的猜测”一栏。

练习里常有一个颇有趣的发现。记录者以为自己漏掉的动作最重要,当事人却对那个动作完全没有印象。他在意的也许是终于想起一个人名,还没来得及写。两份记录出现差异,不必赶紧裁决谁看得更准。一次眼神转动能被别人看见,一个刚想起的人名才刚在本人那里出现,两种信息本来就站在不同的位置。

对教练有实际帮助的是说出这些差异时的口气。“你刚转了三次笔,所以你很紧张”容易结束探索。“我看见你转了几下笔,不确定这跟刚才的问题有没有关系”还留有核实的空间。若伙伴说“这支笔的笔帽松了”,就把笔帽拧紧,继续谈原来的事。会谈不欠每个小动作一番深意。

再想想赫胥黎换铅笔的细节。旁人的眼睛能够追上那支笔,未必追得上他正在整理的句子。教练可以负责把问题放得稳一些,让客户决定要讲那支笔、正在形成的句子,还是灯亮起来以后需要对同事说的话。有了这个余地,一段安静才真正属于坐在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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