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先读懂艾里克森的现场 / 02

窗边的手工艺人 · 情境摄影
把一段对话交给三个人,一位负责记下原话,一位试着解释为什么这样问,第三位想想明天在自己的会谈中能用什么。三个人可能在同一句旁边画线,写下的却是三件事。第一位记“他重复了对方的最后两个词”,第二位写“这或许是在跟随”,第三位说“下次客户改了一个词,我想试试先把新词还给他”。麻烦常常发生在三张纸被订成一本的时候。后来的读者可能以为,连第三位的打算也是当事人亲口教的。
读艾里克森尤其需要分清这三层。第一卷是理查德·班德勒和约翰·格林德对艾里克森工作的建模。艾里克森写过前言,书里也收有他的临床材料。执笔人把材料节选、排列、加上评注,又从中抽出可以描述的语言模式。读这一卷,就像坐在现场记录和两位观察者之间。两边都值得听,但要知道此刻是谁在说话。
一段动作能够支持几个解释
假设有一段获得同意的课堂录像。画面里,客户讲到一半把椅子向后移,教练停了两秒,说“你刚才说到‘到此为止’”。有人会在作业里写,客户后退代表抗拒,教练敏锐地捕捉到抗拒,并用重复化解了它。这句话流畅得很,一次性补齐了客户的动机、教练的判断和干预的效果。录像本身却只支持椅子挪动、教练停顿、一个词被重复,以及随后确实发生的答话。
为什么要如此计较?因为同样的画面可以从另一条路抵达。客户可能只是让出插座旁边的位置,教练在找手边那页记录,两个人恰好都有一个停顿。即便教练后来接受访谈,说自己当时想给对方一点空间,也只能说明他的意图。客户有没有感到空间,要听客户怎么说。如果客户答“我以为你不同意我”,那次停顿的影响又得重写。
班德勒和格林德在第一卷里做了一件颇有意思的事。他们先展示材料,后来才让读者熟悉反复出现的做法,最后给出句法层面的构造方式。这样的次序让人先发现一个问题,再看模型如何回答它。如果反过来先背一张清单,人很容易每读一句就贴标签。明明最值得注意的是对方没有接住那个词,读者却忙于证明自己识别出了一个高明的句型。

工作台上的泥板 · 情境摄影
用三张便签复盘一场交接
来看一个模拟场景。修复工作室里,两位同事要交接一批老照片。负责登记的小陆希望跟教练谈谈,为什么自己一次次催接手的人过来,却一次也没有放心把柜子钥匙交出去。
客户 东西都在这儿,编号也写得很清楚。我昨天把钥匙带去了,开完会又放回自己口袋。
教练 你说“又放回自己口袋”。
客户 你这样一重复,我才听见“又”。我一直在讲他不来拿。上周其实也是我拿着就走了。
第一张便签记什么?可以记“小陆提到钥匙放回口袋。教练重复这一小段。小陆接着把注意放到‘又’,提起上周也是自己带走”。第二张可以写“重复可能让小陆有机会听见先前一带而过的动作”。这里的“可能”有来由,因为是小陆自己说“才听见”。第三张如果要写得有用,可以写“下次学员在叙述里自我纠正时,我想给他一个机会把更正说完”。这是一位读者的练习目标,还没有在下一场会谈里发生。
现在把同一句教练的话接上另一个合理的回答。小陆说,“我知道钥匙在口袋里。你为什么一直在琢磨我往哪儿放?”这时若在便签上仍写“客户开始深入觉察”,便偏离了已经发生的事。教练比较合适的下一句也许是“我在想钥匙的去向,听起来没跟上你。你原来想说的是什么?”教练可以有假设,客户也可以在它没有帮助时撤掉它。
当一套模型真的有用,它会让人问得更细
这两位作者研究艾里克森时,会把一段话里没有指明的部分单独拿出来。比方说,有人说“这事终究会有个合适的安排”。谁来安排、通过什么动作、怎样叫合适,都虚悬着。观察者为它起名,可以让其他人也看见这些空位。至于听者会不会因此想到一种原先没想到的安排,这一步仍然要回到当时的反应。
在小陆的场景里,也可以请另一名教练把“又放回口袋”换成“所以你还没有准备好交接”。比较两句具体添了哪些内容。前者留在小陆的动作上,后者补上原因,把携带钥匙解释为准备不足。如果后者碰巧问对了,小陆也许会接着说。碰巧问对和已经有根据,仍是两回事。要是实际情况是新同事尚未取得档案室门禁,所谓不愿放手,就会让小陆额外花精力解释一项制度。
客户 我真能交出去吗?底册和实物对不上的时候,最后还是我签字。
教练 刚才你说了钥匙和签字两件事。如果分开来看,你现在最想谈哪件?
客户 签字。钥匙没那么重要。我的名字留在签字栏,新同事就算拿了钥匙,也没有接过这份责任。
这时比较有依据的复盘是,小陆自己区分了实物和责任,还指出了具体的签字栏。教练那句“分开来看”邀请他做了一个区分。至于它是否解决了交接问题,工作室有没有调整制度,尚未发生。好好读一段对话,包括愿意让一些格子暂时空着。

在本子上记录的手 · 情境摄影
谁能替艾里克森解释他的用意
早期NLP建模有一个有趣的起点。一个人手艺精湛,可能并不随时把自己的每个动作说成规则。优秀木匠知道在木纹哪一处收力,却未必用学徒手里那张图表思考。图表是观察者给学习者做的整理。它值得用,是因为它能帮助学徒分辨从前看不出的细节,敢在不同木材上检验自己的判断。把图表当成木匠脑中的实物,反而失去了检验的机会。
读到书中关于注意如何转移、某种句型如何影响听者的论述,可以依次问三件事。材料中哪几个词真的在场?作者用什么概念解释它们?如果换一个对象,这个解释要如何修订?例如教练放慢声音,听者接下来也放慢了。记录足以告诉我们先后,却不能单凭先后就说前者造成了后者。可能是谈话刚刚转到一页双方都要读的材料,两人同时受这个变化影响。保留另一种解释,能促使教练去问现场还有什么。
有人担心这样读会把经典拆得太碎,剩不下可学的东西。恰好相反。若一位督导只说“这位教练很有临在感”,学员欣赏完便结束了。如果他说“你连续两次用了客户说的‘暂存’。第三次他换成‘归还’,你仍然说‘暂存’。我们来听听这个词从哪里变了”,学员下次就知道耳朵可以放在哪里。对模型最好的尊重,是把它用到可以被纠正的程度。
如果手里只有经过整理的文字,还得给这三张便签加上一道限制。文字里没有记下的停顿,读者不能自行补成意味深长的五秒钟。说话人旁边写了“笑”,也不够推断那是释然、尴尬还是礼貌。在一份用于学习的简记里,可以明确写“这一段没有保留声调”,然后只讨论文字足以支撑的问题。比如小陆先说“他不来拿”,后来改说“我拿着走了”,主语确实变过,这是两位没见过现场的读者也能共同指出的地方。把讨论立在这样的小事实之上,远比大声争论小陆究竟有没有放下控制更容易教会下一位学习者。
再把那把钥匙放回真实的一天
会谈后半段,小陆想带走的是一份交接前要核对的小清单。他没有要求教练替他列。教练请他口述一次下周见到同事会怎么开头,小陆说,“钥匙我带来了。先一起看看,发生差错时哪几件事能由你决定,哪几件还得我签。我们把这两栏标出来,再去办公室办交接。”他读完,自己把“发生差错”换成“遇到没登记的照片”。这个小改动更贴近他的工作,也让开场少了一点盘问的味道。
如果把这一段交给学习小组,每个人可以先独立写三句话,再交换。哪一句别人仅凭逐字稿也能找到?哪一句用了“因为”“说明”“他其实想”,需要另行核实?哪一句是自己准备采用的做法,要等到实践才知道好不好用?分歧最有价值的地方,常常是两人都以为自己写的是事实。回到原话对一对,不需要争论哪个人的直觉更灵。
最后给便签留一个角,写下“这个解释错了,我会从什么地方知道”。在小陆的故事里,如果他当场就说钥匙只是为了一早要开门,教练应当能让整套关于掌控的想象退场。下一次打开艾里克森的案例,也值得带上这张便签。你既能欣赏现场的细微之处,又有余地听见当事人说,事情其实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