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先读懂艾里克森的现场 / 01

书架前的读者
客户把一本卷了角的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说,“我在这件事上卡了三个月。”教练看见纸上有一列日期,旁边是一排人名。他很想弄清,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哪些人跟这件事有关。可客户还按着本子,没有松手。教练也可以把笔放下来,说一句,“你原本想让我从哪里开始听?”
这两种接法都可能合适。头一种会帮助他们把事情说具体,后一种把讲述的顺序交还给客户。教练与 NLP 专题里已经介绍过米尔顿模型。这个系列想往前走一步,讨论教练伸手去拿那支笔的当下,凭什么决定下一句话。
先听出“卡”字前后发生了什么
“卡住了”听起来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在哪个步骤卡住?遇见了谁?少了什么?用语言澄清的办法,很容易列出五六个问题。但“卡住了”有时恰恰是客户能够给这段经历起的最准确的名字。他可能已经讲过几遍,每次都被人带去做任务清单,而这一次想谈的是,为什么自己始终舍不得把清单上的第一项划掉。
辨认的线索往往在这个词的前后。如果客户前一句是“周一会上我要跟老板说明项目为什么没开工”,了解审批到底卡在哪一步,很可能正合他意。如果前一句是“大家都在帮我,我却越来越不想见人”,同样一个“卡”,也许值得先请他按自己的顺序讲。若两边都有可能,教练可以把这点说出来。“你想先把事情的经过理一理,还是先让我听听,这三个月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他也可以回答“两样我都不想谈,我想练一下周一怎么开口”。
米尔顿语言模式里的开放表达,允许听的人自己补上内容。比如“这三个月里,有没有一个时刻,你觉得值得先说?”教练没有规定客户应该回忆成功、失败、身体感受或童年经历。它仍然有一个范围,就是客户刚刚提到的三个月。范围从客户那里来,里面放什么也归客户。少了这个范围,“你内心深处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反而可能令人无从下手。

桌面上的笔记本与笔
一张名单,教练和客户先看见了不同的东西
下面是一段模拟教练对话。客户小秦负责筹备一家社区书房。找到场地后,团队迟迟没有定下开放日期。她在会谈开始时说,想弄清下一次碰头会该谈什么。
客户 我列了十一个人的名字。你看,能帮忙的人都有了,事情还是卡着。
教练 要不先看看,哪个人负责把进度往前推?
客户 哎,我把名字给你看,不是想找负责人。这些都是我已经答应过的人。
教练 原来这是一份你答应过的人的名单。我刚刚把它当成分工表了。你愿意从哪一个名字说起?
客户 最后这个。朱阿姨问我,书房晚上能不能留一盏灯,给那些九点才下班的人看会儿书。我说能。昨天房东告诉我,九点整栋楼要锁门。
如果教练追着最初的问题问“所以谁负责联系房东”,会很快收获一个漂亮的行动项,却错过客户摆出名单的用意。客户担心的首先是一句已经说出口的承诺。教练的第二个问题并没有特别玄妙。“哪个名字”足够具体,“从哪一个说起”又足够开放。小秦可以跳过排在第一位的资助人,先讲名单最末尾的人。这次选择把会议真正需要商量的事带到了桌面上。
注意教练怎样接下客户的纠正。他直接承认看错了名单,没有把小秦的叹气解释成抗拒,也没有要求她说明“为什么不想谈负责人”。对话向前走,是因为客户发现自己有权纠正教练。而“你能纠正我”这件事,靠的是教练真的换问法。
问得具体,有时也是一种尊重
教练 你希望伙伴们在下次碰头会上,听懂这份名单的哪一层意思?
客户 我想让大家知道,开门不是剪个彩。我们之前说过的话,有些现在做不到。我不想装作没人说过。
教练 里面哪一件事已经知道做不到,哪一件还值得去核实?
客户 楼里九点锁门是确定的。旁边活动室有没有独立入口,我只是听人说,没问过。原来我把这两件事都写成“晚间开放待办”了。
教练这时开始问细节。两个概括的词“确定”“核实”交给小秦自己填,她填进来的却是非常具体的门锁与入口。如果此时还反复问“这让你联想到什么”,她可能要在同一处绕很久。她已经说出想让伙伴知道什么,现在需要分清哪些可以带去会上确认。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元模型和米尔顿模型可以在一段谈话里相邻使用。前者给教练一双听得见遗漏细节的耳朵,后者提醒他,补细节的人有时应该是客户。读过站内教练怎样识别提问中的预设的读者,可以回头再看“哪个人负责”。它在语法上很具体,却顺手放进了一个前提,似乎这段迟滞必然出在没有负责人。问题越顺口,这个前提越容易漏过去。
有时教练以为自己在给空间,实际是在逃避一个理应问清的问题。比如小秦要当场写公告,向居民说明开放时间。这时一句“我相信你心里知道怎么写”并不能帮助她区分通告里的事实与愿望。较有用的帮忙是请她读一遍初稿,听到“我们将提供夜间阅读”时停一下,问这句承诺目前有哪些依据。她也许决定改成“我们正在核实夜间开放的条件,下周三再告知”。同一个客户、同一场谈话,等交付物从一份心事变成一张公告,提问的精度就应该跟着改变。判断精度的依据是她要完成的工作。

图书馆阅览区
开放到什么程度,客户才接得住
试着把小秦面前的三个问题念出声来。“你有什么感受?”“提到九点锁门,你最放不下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辜负了朱阿姨?”第一句的范围很大。如果小秦已经想说感受,它够用。如果她正费力回想跟房东的原话,它也可能突然换了话题。第二句把“九点锁门”留在桌面上,让她决定要谈承诺、房租、晚班读者,还是自己的面子。第三句已经给出了“辜负”的解释。听者当然能否认,代价是要先把教练从自己编好的故事里领出来。
有一个简便的试法。在问出口之前,想象客户给出一个让自己意外的答案。假如教练问“你最放不下什么”,能不能真心接住“我放不下的是已经印好的海报,花了团队八百块”?如果教练脑中只认可“我对人的亏欠”,那么即使句子里没有选项,这个问题也没那么开放。反过来,“报账截止到哪天”只需要一个答案,但它可以让客户从含混的焦虑里抬起头。开放不开放,得和客户眼前的任务放在一起看。
客户自己也会告诉你范围是否合适。说“能不能问小一点,我不知道从哪说”,往往适合退回刚才出现的一个具体时刻。说“这两个都不是”,适合撤掉选项,让他重起一句。说“你先听我把这段讲完”,适合先听。有时最难的是最后一种,教练已经想好了很妙的追问,却需要把它留在笔记本上。
把开会的话交给要去开会的人
教练 如果会议只能有十五分钟,你愿意怎样把这件事放到桌上?
客户 我本来写的是“确定开馆时间表”。现在我想先问大家,哪几项承诺我们可以兑现,哪几项需要亲自跟人解释。至于晚上那盏灯,我打算先去看侧门,回来再说。
教练 这两句里,你希望我帮你再琢磨哪一句?
客户 “解释”可能又显得我要替大家道歉。让我自己试一遍。各位,咱们今天把说过的话一项一项拿出来,有些我替团队答应早了,我想听听大家怎么想。
这段话里没有设定小秦必须变得坚定,也没有人要求她解决全部十一个承诺。会谈的变化可以用一个很朴素的标准来听。一开始,桌上有名单,嘴里只有一句“卡住了”。结束时,她能够区分自己说过的话、已经知道的事实和还要去问的事,也能用自己的语言发起一次讨论。哪怕进度表上暂时一个格子都没勾,这次谈话也有了可以带走的东西。
一次可以自己做的小练习
找一句你最近听到的宽泛表述,例如“这个项目没戏了”。先写一句能核实事实的问题,再写一句让说话人自行挑选内容的问题。前一句可以是“哪项条件已经确定无法满足”,后一句可以是“你说没戏的时候,想到的是哪个片段”。随后在两句旁边各写一种可能让你改变问法的回答。若对方说“资金已经撤了”,你会继续探什么?若他说“我其实是第一次当负责人,怕别人不信我”,你的下一句还会去问资金吗?
最后回看那份名单。教练做得最好的一步,或许就是从“谁负责”改成“从哪个名字说起”。改动很小,客户却终于能够告诉他,这一页纸到底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