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教练为第一次督导准备了十几页笔记。第一页记客户的职业经历,第二页是客户与上司的关系图,后面还有三次会谈的时间线。他想把背景说得够充分,好让督导理解他面临的困难。真正开口时,他却把笔记合上了:“有一秒钟,我特别希望客户不要再说下去。我做了这么多年教练,怎么还会这样?”

如果你坐在旁边,你最想知道什么?是那位客户究竟说了什么,还是教练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听?这两个好奇都可以理解。但在追问之前,还有一个更值得确认的事情。教练愿意在今天的督导里把哪一小段工作拿出来看?他希望自己离开房间时,对那一秒钟多明白一点什么?

本文的会谈是为学习设计的原创情境。我们借它练习进入督导的第一步:从一份复杂的客户故事中,找到与教练本人、工作关系以及专业责任有关的一个瞬间。篇中的督导和接受督导的教练是两个不同角色。那位没有出席的客户也有自己的声音,只是我们只能通过教练有限的观察接近它。

从讲述经过到辨认困惑

督导先请教练选一个称呼代替客户姓名,也告诉他可以略过单位、岗位和具体业务。教练说:“他负责一次重要的交接,觉得前任根本没有帮他。我本来很能理解他,后来他一说到前任,我突然就听不下去了。”督导没有去打听前任到底做过什么,而是问:“如果我们今天一起回到那个瞬间,什么会让这段时间对你有用?”

教练的第一个回答是,他想知道应该怎样提问。可说完以后他自己改了口:“我会提问。我担心的是,我后来问的每句话,都在等他承认自己也有责任。”这里出现了一个可以工作的差别。只看提问的字面,教练也许问的是“你怎么理解你们两个人对交接的期待”。从教练自己的描述听,这个问题已经带着一个预定终点。他担忧的,恰好是自己听起来仍然开放、内心却已经作出裁决的那一刻。

督导可以邀请他放慢:“你在哪一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决定了你想听见什么?”也可以给他选择:“我们可以先还原你们当时说的两句话,也可以先听听你现在说起这件事的感受。哪个入口更适合你?”两个回应的作用不同。前者把注意力带回事件发生的时间,后者把选择还给可能正在为自己辩护的人。当教练已经觉得受审,立即要求准确还原每一句话,有时会让他更努力证明自己做得合乎标准。

让事实、猜想和反应各有位置

教练回忆,客户说:“只要他别把烂摊子甩给我,我当然能干好。”自己马上坐直了,问:“那你觉得你能为这件事做点什么?”客户低头,捻起桌上的一张纸,说:“我再想想吧。”这时可以先把几样东西分开。客户说了哪些话、教练问了什么,是教练回忆中的言语。坐直、低头、捻纸,是他记得的动作。客户觉得受到指责,是一种可能的解释。教练当下对客户的评价,则是教练能够报告、也有责任照料的内心活动。

区分这些东西并不妨碍共情。相反,当督导说“看来客户被你逼得不敢说了”,那位不在场的客户就被替代着说了一句话。客户也许真觉得受压,也许只是临时想起该核实一个数据,也可能不认同教练的方向。督导可以和教练共同承认这种未知:“如果我们只采用你当时确实能知道的部分,哪些信息足以提醒你暂停一下?”教练沉默一会儿,说:“不管他低头意味着什么,我知道自己想纠正他。这个信息已经够了。”

由此,工作转向一个教练自己可以辨认的信号。他不必先证明客户受到了伤害,才有资格调整自己的姿态。他也不必因为发现了评判,就急着向客户倾倒一大段自责。重要的是,下一次他听见自己在等一个指定答案时,还能做出哪些选择。

带着自己进入房间,也把解释留有余地

督导问:“这句话在你这里为什么这么有分量?”教练说,以前他做过类似的交接,被后来的人批评过。那段经历可能影响了他,但在督导中提到一件旧事,并不意味着必须把它追溯到很远。教练来这里想理解的是工作,不是请督导为自己的人生作出诊断。一个适合留下的问题是:“知道这段经历可能会靠近你,你希望怎样识别它开始影响你听客户的方式?”

教练给出一个动作。他发现自己一想到前任,总会在笔记本上写下“另一方怎么说”。这本来是提醒自己带着多种视角听,此刻却变成替缺席的一方辩护。督导请他想象把笔搁一下,看看自己能否好奇,客户此刻究竟需要什么。“我也许能问他,是希望先让我明白这个交接有多困难,还是他现在就想找下一步。”他试着说了一遍,又摇头:“还是两个答案让他选。我可以先说,我刚才把话题带去行动了,这是不是你现在想谈的方向?”

这一改动并没有一劳永逸地消除偏见。它做的是一件更小的事:让教练能够对自己的介入负责,并给客户一个可以不同意的机会。督导也可以检视自身是否正在催促教练取得漂亮的洞见。有时两个人都想尽快找到一个解释,好让尴尬结束。若教练只是轻轻点头,督导还可以留出退路:“关于刚才的理解,你有哪些地方其实并不认同?”

换一个环境,同样的问题会怎样变化

考虑另一位教练。她受组织委托,为新晋负责人提供支持。一次会谈后,她觉得自己一再把客户推回“承担责任”,很像前一位教练。但仔细梳理,起因并不是她有过类似经历。项目启动时,一位赞助方代表向她说过:“他太容易怪环境,你要帮我们纠正这一点。”这句话并没有在三方会谈中得到客户确认,却一直在影响教练怎样听他的叙述。

如果督导只让她探索自己的性格和过往,就会把组织的一项隐性委托变成她个人的毛病。这里值得探问的是:“哪些目标是你与客户共同约定的?哪些是赞助方希望你做、客户却可能还不知情的?”两个人一起画了一张很简单的图,分别写下谁出资、谁参加会谈、谁收到什么反馈、谁有权限调整目标。图上最重要的发现是一处空白:没有人和客户确认,这次支持是否也承担了评价他能否胜任新岗位的用途。

教练现在面临的选择,就从“我应该少推动一点”变成“我需要和有关各方重新谈清我们在做什么”。下一次与客户见面时,只把提问改得更温和,并不能补上那处空白。同样一阵想要纠正客户的冲动,背后可能有个人经验,也可能有工作协议的缺口,还可能两者都有。督导的任务之一,是让不同的解释都能在桌上待一会儿,看看哪一种最有依据、哪一步最能让客户得到负责任的服务。

谈到什么程度,就可以回到工作

第一位教练准备在下次会谈开头向客户道歉。他给自己写了一段很长的解释,说明他曾经交接失败,因而可能产生了投射。督导先听完,再请他从客户的位置想想:“如果你听见这么多关于教练的事,接下来你会觉得自己需要做什么?”教练笑了:“可能得先安慰我。”两个人于是尝试缩短这段话,把重心放回客户对上次会谈的经历:“上次你谈交接时,我很快问到下一步。我想回来核对一下,那时你希望我再听懂些什么?”

客户完全可能回答“没有,我那天就是想赶紧想个办法”。那也值得如实接住。核对的目的不是诱导客户证实督导室里的解释。教练与客户接下来怎么走,要根据客户真正给出的答复再决定。如果客户说当时确实不想谈行动,教练可以承认自己推进了方向,并邀请对方重新选择此刻值得谈的事情。如果客户根本不记得那一段,而且今天有更紧迫的议题,教练也可以把时间给今天的客户,把自己需要继续留意的倾向记在个人反思里。

为了让学习不止于一句更妥帖的开场,督导问了一个面向未来的问题:“你准备把什么带到下一次督导,让我们知道这个发现有没有进入你的工作?”教练没有承诺不再评判任何人。他想在接下来三场会谈后各记一笔,写下自己在哪个时刻特别想听到某个答案,当时采取了什么动作,以及客户实际怎么回应。他只保留与学习有关的观察,略去识别客户身份的信息。没有出现类似瞬间,也可以照实记录,不必为了交作业硬找一次失误。

在下一次会谈开始以前

读者可以拿一张白纸,回想最近一次令自己在结束后还反复咀嚼的工作。先写三句话。第一句只写你记得的一个动作或一句话。第二句写你当时心里希望发生什么。第三句写你现在仍然不知道什么。如果第一句写成了“客户逃避问题”,试着把它退回到能听见或看见的层面:客户在听到哪句话后换了话题?他换到哪里?你有没有问过这两件事在他那里是否有关?如果第二句写的是“我希望支持对方”,再往下找一层:在那一秒,你特别希望他同意、拒绝、安静下来,还是赶快做个决定?

把这张纸带进督导时,不一定从写得最完整的部分念起。可以从最让你犹豫的一句开始。也许你会说:“我发现我一直想让他承认自己有责任,但这让我觉得很难堪。我想先知道,我们能怎样把这件事谈下去。”这就是足够清楚的工作邀请。它同时告诉督导,你愿意看什么,以及当下需要怎样的支持才能继续看。接下来是否回放一段对话、讨论组织委托、练习核对方向,或者先在安全的关系里停一停,都能在这个邀请之上共同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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