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从语言走到当事人的经验 / 21

吧台后手持咖啡的咖啡师

吧台后手持咖啡的咖啡师

三个人走下同一个答辩台。第一个人说“我太紧张了”,手还攥着一瓶没有拧开的水。第二个人也说紧张,可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台下有位评委把笔帽按得咔嗒响。第三个人一走出来就问,刚才屏幕上那个红色倒计时,是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把三个人的发言写进统计表,可能只剩三次“紧张”。要帮助他们准备下一场答辩,却未必需要同一件事。

第二卷把镜头从句子本身往里推了一步。我们说出一个词,往往已经把片刻之间丰富的经验压缩过了。“会场很冷”“我有点迟疑”“那个决定挺仓促”,都是压缩后的说法。词让人能迅速交流,却不自动告诉听者,说话人到底看见、听见或感受到什么。教练可以问细一点,也要给客户保留使用一个概括词就够了的权利。

用四个位置暂存一瞬间

读过《NLP的VAK》的读者,对画面、声音和身体感觉已经很熟悉。第二卷还留意气味,用“四元组”标记某一时刻的经验。视觉位置记当时的画面,身体感觉位置可放进温度、触碰、紧绷等体验,声音位置关心音调、节奏或响度,另一个位置留给气味。这四项在书里分别记为 V、K、At 和 O。这里的 At 指声音听起来怎样。一个人说的词意味着什么,作者另用 Ad 表示。例如听出对方把“好”说得很轻,和理解他答应了什么,是同一句话的两个方面。把它想成给一张照片做现场笔记,可能比较好懂。那张照片拍到的是一间烘焙教室。单看图,你知道台面上撒了粉、有人戴着手套。身在教室的人还听见打蛋器停掉后的安静,指尖碰到刚出炉的模具就缩回去,鼻子里有烤过头的榛子味。这些东西都可能影响他怎样描述那个时刻。

这套记法服务于作者观察沟通的目的,全书并没有要求一个人述说经历时一定交齐四项作业。声音的品质也要与一句话的字面意思分开。有人想起评委说“你还剩一分钟”,先记得的是“一分钟”所代表的时间限制。另一个人记得那句提醒说得很平,反而帮自己稳住了。话是同一句,进入各自经验的部分不同。如果客户说不记得当时有什么味道,空白就留着。拿四个格子逐项追问,最先出现的往往是客户为配合教练临时拼出来的答案。

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区别,眼前确实有一瓶水,和我现在脑海里又出现了当时那瓶水,都是视觉经验,来源却不同。教练若问“你现在看到什么”,有时人家会认真环顾办公室,以为要做现场观察。可以说得更明白,“你指的是刚才走上台时看见的,还是你现在想起来浮现的东西?”当事人也完全可以说两者已分不清。这样的边界对后面的判断很有用。

咖啡机旁的双手

咖啡机旁的双手

让“紧张”先留下来

以下是模拟教练对话。阿昕负责一场公益义卖的直播讲解。活动后朋友都说她表现挺好,她却一提起开场就说“我紧张得不行”。下周有第二场,她想准备得实际一些。

客户 前十分钟特别紧张,就是那种明明都练好了,一开播好像又不会说话的感觉。

教练 我们要替下周准备。你愿意从前十分钟里挑一个最需要做准备的时刻吗?

客户 倒数结束,手机屏幕从黑的变成照着我的脸。画面左上角一下跳出来好几行字,我第一句欢迎词都忘了。

教练 当时那几行字对你意味着什么?

客户 我以为全是观众提问,得马上读。后来才知道是几个系统通知。我一直瞟那里,主持人叫我名字,我都没听清。

留意这个提问顺序。教练先得到客户想为下周准备的目标,才决定要不要回到一个瞬间。她没有用“你哪里最紧”开头,因为那一步已经选定了身体感觉作为入口。也没有告诉阿昕,这是她“视觉型”的证据。客户是在描述直播界面上确实存在的竞争信息,随手贴个人格类型,会把一项本来可以修改的界面安排说成她的固定属性。

教练 如果把镜头移回现在,咱们坐在这里谈起那十秒,你觉得最需要和谁商量什么?

客户 我需要知道哪些信息是我必须看的,哪些由场控看。有了分工,我可能还是紧张,但至少不用一边想欢迎词一边辨认所有小字。

教练 你愿意怎样验证这个安排?

客户 彩排就用正式界面。请场控故意发两条通知,再让主持人提一句真问题。我想看自己能不能只接主持人的话。

“紧张”这个词并没有被清除,客户也没有被要求把它替换成一种更积极的形容。变化发生在别处,原先被一个词盖住的场景,现在分出了屏幕、主持人的声音、她自己的注意和团队的职责。一次真正的彩排可以检验这套分工,而“到时一定要放松”很难检验。

试播并不需要复制正式活动的每样刺激。阿昕可以先与场控约定只练开场的半分钟,试完就停。那三十秒里是否能听清主持人的第一句,已经足以判断分工需不需要再调整。

采收果实的手套

采收果实的手套

同样的描述,下一位客户却需要另一条路

设想另一位义卖主持人同样说“倒数的时候我很紧张”。他解释,现场烤箱刚取出面包,香气让他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开店的周末。父亲刚退休,这场义卖是父子俩头一次分开上台。他希望在直播里留一分钟感谢父亲,又担心一说就会哽咽。到了这里,若教练照搬前一个案例,提出调整界面通知,就很容易错过当事人真正在意的东西。

可以问“你希望那一分钟替你完成什么?”客户说希望父亲知道店交到自己手里仍受重视,他便有很多选择。事先录一句,拿出父亲用过的旧面包夹,或者私下回家一起看直播回放。气味引出的是他自己确认的一段关联,教练不用把“面包香”解释成某种通用的心理符号。也不必把谈话一路带回童年。问到足以帮助他处理今天的问题,就已经够了。

做练习时,两位伙伴可以各用一张便签写“我很紧张”。交换之前,在便签背面各自补上一个具体时刻。甲看乙的正面猜测他当时的处境,再翻到背面比较。常见的意外是,猜测本身很有道理,却全是甲的生活经验。甲想到报告被领导打断,乙想到自家孩子第一次独自过马路。带着自己的经验去听是人的常态,发现两者并不相同时,能不能把自己的那张图放下,才是教练要练的部分。

还有一位很值得放进这场练习的同伴,是站在直播镜头外的人。他可能记得控台上倒计时是绿色,阿昕却清清楚楚记得它是红色。两人各自在不同屏幕上工作,界面本来就可能不同。即使看的是同一块屏幕,几天后回忆也未必能准确重现每一种颜色。若要决定下周怎样调字体,找实际设备核实比反复问“你确定当时是红的吗”更有用。若只是在了解客户为什么当时觉得紧迫,可以保留“她记得红色数字压过了欢迎词”这一表述。事实核对和经验理解,各有合适的问题。

四个位置也可以用来说明一个更细的区别。对于镜头边缘的一块面包,导播看到的是面包挡住了提词器,烘焙师摸到的是酥皮开始回软,正在听直播回放的顾客则可能根本没看见面包,只听见包装纸摩擦。他们都能对同一分钟作出诚实描述,彼此提供的信息却不相同。教练面对的是其中一位当事人说得出来、也愿意分享的那部分,不必把他的版本整理成唯一的全景镜头。

有时客户自己就能给这张记录添上一个决定。比如阿昕说,下一轮彩排若只留主持人的声音,她会觉得太孤单,反而需要看见场控在镜头外点一下头。这个手势由两个人约好,不必宣称对所有主播都有效。她在为自己挑选下一次真正想保留的现场信息,书中那几个抽象记号便重新接上了生活。

描述越细,越需要确认用途

细节有吸引力。客户说到桌面有一块浅色的水渍,教练可能立刻感到自己找到了一个活生生的画面,接着问水渍是什么形状,倒影又是什么颜色。若客户正在准备一次三分钟的产品介绍,而这个细节对他毫无意义,问下去只是耗费双方的时间。比较合适的一句是“你刚提到那块水渍。它和你今天想准备的事情有关系吗?”对方说没有,便让水渍留在桌上。

反过来,客户若不擅长分辨感觉,也可以换一种途径。他说不清当时看见什么,却记得自己把第三张卡片插到了第一张前面,结果念反了顺序。用纸卡重新摆一遍,也许比闭眼回忆更合用。经验不只住在一个人的描述里,还可以通过他愿意展示的动作、工具和安排被重新理解。此时双方在一起做的,是找出下次可以由他调整的一个条件。

有个很小的会后记录方式。用原来的概括词作标题,下面只留三行,写一个当事人自己确认的细节,一件依然不知道的事,一个愿意尝试的安排。阿昕的第一行是“开播时去辨认左上角通知”,第二行是“换了分工是否还会漏掉主持人的提问”,第三行就是下一次彩排。纸上不必出现任何专业符号。那个原本笼统的“紧张”,终于有了她自己可以拿在手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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