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把语言拆到一句一词 / 12

两人对着图纸讨论

两人对着图纸讨论

前台发来一行字,“教练和客户的同事到了。”你去门口接谁?一种读法是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位是教练,另一位是客户的同事。另一种读法是到了几位同事,他们跟教练和客户都有工作往来。字没换,顺序也没变,区别在你把“的同事”接到了“客户”一个人身上,还是接到了前面那组人身上。如果是去准备两杯茶,多问一句就好。如果要决定谁能旁听一场保密会谈,这个区别就不能马虎。

平时阅读,我们很快会根据上下文选定一种意思。难处在于,选得越快,越不容易意识到自己做过选择。教练说“我听清了每一个字”,还不等于已经弄清这些字在客户那里是怎样连在一起的。读米尔顿模型中的歧义,有一个温和的入口,就是暂且把自己圈出的括号画出来。

括号画在哪里

先把那句话各写成一小段。“教练到了,同到的还有客户的一位同事。”这次人数关系很清楚。“两位来访者分别在这两个人的项目里做过事,是他们共同认识的同事。”这次人的关系也已显出来。还可能有人按另一种意思使用原句,来的是教练的同事和客户的同事,两拨人分别到了。同一个说法实际上能支持不止两个理解,具体文本容许哪些读法,还要看双方知道多少背景。

书中讨论语言模式时,把声音、结构、修饰范围以及断句带来的不同理解分别拆开看。这里先只处理能写在纸上的结构。“临时调整项目的负责人”是临时决定换负责人,还是有一位负责人专管临时调整项目?把后面加上一个明确动作,通常就好懂了。“今天暂时由邵工负责项目”,或者“负责项目临时调整的是邵工”。上例到了排班现场不能含糊,因为有人据此交接钥匙,还要知道明天由谁来。

范围也可以被一个很小的词改变。听到“不是所有同事都反对”,我们能确定的是,总有同事并未表示反对。至于赞成者占多数还是只有一位,这句话没有交代。如果会议纪要写成“大家都不反对”,意义就变了。一个代表“并非每一个”的词移了一格,看上去像在帮大家总结,实际上多创造了一项共识。

双手展开的平面图

双手展开的平面图

海报上哪些字可以改

以下是模拟教练对话。小苏在社区艺术节当项目协调人,眼看开幕,还有十几张海报没定稿。委员会刚给她发消息,请她“联系设计师和摊主的协调员”。她理解成要分别联系两个人,先打给设计师,再找负责摊主的协调员。教练第一眼却以为两边共同请了一位协调员,只要找那一人就行。现在贸然讨论打电话前如何做准备,还早了一步。

教练 我读这行字,拿不准他们希望你找谁。你听出来的是哪几个人?

客户 我正卡在这里。去年是设计师直接联系摊主,今年多了一位协调员。可没人说过他也管设计那一头。

教练 照你手里的安排表,哪一项职责已经写清,哪一项需要他们说明?

客户 写了我收集意见,由我汇总。没写我负责改图。我过去临时替设计师改过字,现在摊主一有修改还是直接找我。我怕一打给设计师,大家又以为我接手了。

这里并排出现两个问题。其一是“谁的协调员”这个词组管到哪儿,可以找写消息的人核实。其二是小苏在过去的活动中做过什么、今年又愿意承担什么,只有她和项目组谈清才能决定。教练没有急着要求她按自己的读法拨电话。她于是能分开眼下的三项工作,收意见、做设计、定交接日期。她想保留第一项,交出第二项,同时确认第三项由谁负责。

教练 委员会需要你给出什么答复?

客户 他们刚写来一句,“请通知还没改好海报的摊主明天来现场。”我看了也不知道叫谁来。

教练 如果分成两种意思,你可能各通知谁?

客户 一种是海报没改好的摊主来,另一种是我去通知摊主,让他们明天过来改图。我们根本没设备。我要先问清,明天到,是来看样,还是带文件来改。

第二个例子和第一个不完全一样。来现场的人的身份已经写出,但目的没有说明。语法拆得再仔细,也生不出一份从未写进通知的设备清单。客户自己察觉信息欠缺,需要把动作和目的讲明白。教练可以陪她检查两种理解分别会让谁多跑一趟,却不能代替发通知的人宣布原意。小苏准备直接向委员会确认,需要联系哪些摊主,来现场做哪件事,须不须带电脑。文字欠的细节回到了能提供细节的人那里。

一项要求究竟管到哪儿

还有一种常见的麻烦,是一句限制的“管辖范围”不同。“周末可以不回客户电话和邮件。”新入职的同事可能理解为电话邮件都能下周再处理。值班主管却想说电话可以不回,但紧急邮件仍有人值守。主管若觉得这句话谁都看得懂,只在周一责问新人为何失联,教训就落到了不该独自承担的人身上。把两种媒介拆成两句话,再补上谁当班,比教新人学会察言观色可靠得多。

在个体教练里,这种差别常跟自我评价连在一起。“我一直做不好陌生客户的回访和谈判。”可能是所有谈判都让他为难,也可能只是不熟悉的客户让两种工作都变难。如果径直建议他找谈判课程,他也许会说老客户的续约谈得一直很好,问题出在第一次打电话时不知道谁有决策权。那一个修饰语到底管多宽,决定下一步是练一般谈判,还是改第一次接触时的两道问题。

听见长句,教练不必整场当语文老师。先看误解的代价。如果客户讲起一位“爱做饼的外婆和姨妈”,你暂时并不需要知道两位长辈是不是都爱做饼。他正讲想家的感觉,停下来分析语法也许会切断他的话。相反,客户若在分配奶奶出院后的接送责任,“周一到周三可以来照顾的姑妈和表弟”究竟谁哪天能来,最好让每个人把可来的时段写在同一个日历上。一个人是否需要澄清,常常取决于他们下一步准备拿这句话做什么。

检验两种意思究竟来自哪里,可以做一次很朴素的替换。把“教练和客户的同事到了”里的每一组人换成具体姓名。第一种意思可以写成“陈教练到了,客户的同事老叶也到了”。第二种则可以写成“老叶到了,他跟陈教练和客户在同一个部门做过事”。人名一出现,两种安排就分得很开。在角色特别多的一次会谈前,这样写邀请函,也能避免把保密材料误发给一个仅仅来接人的同事。

有时换完名字会发现,问题根本不在有两种读法,而在现实还没有决定。“周四让相关同事过来看看。”你可以追问谁相关,却不能预先假定写消息的人心里已有一张完整名单。他可能正是想请你决定邀请谁。如果教练把每一处不确定都讲成某人措辞不严谨,会忽视工作本身仍在商量。先辨认有个意思尚待核实,还是有个决定尚待作出,就知道下一步该找人问话,还是约人开会。

车站顶棚的交叉线条

车站顶棚的交叉线条

先给自己的读法加一个问号

有一个练习适合用旧会议纪要来做。各自选一句没有人名的安排,例如“请安排补交材料的同事明早到场”。分别用最自然的口气改写一次,看看有人理解的是材料尚未交齐的人到场,有人理解的是要安排一位同事帮助大家补交。接着写下如果理解错误,谁会多跑一趟,谁可能丢掉一次提交机会。这样就知道哪些句子值得花时间重写。

给客户做复述也可以采用同样的办法。把“我明白,你不想再帮他们了”换成“我听成你想退掉改图这一项,收意见还愿意继续。是哪儿听偏了吗?”前一句已经雕出一个性格轮廓,仿佛客户在变得不愿意帮助别人。后一句只在核对这次怎么分工。即使后一句依然不对,客户也能很快改一个动词,告诉你属于自己的原意。

“我有两种理解”是教练很值得练熟的话。但有时两种都太长,客户听完早忘了自己原来想讲什么。这时更轻的核对可以是,“刚才你说的‘协调员’,负责哪一头?”或“这次谁需要到场?”让句子里缺席的人再出现一次,双方就有机会用同一组人和事继续谈。我们在谈话里寻找歧义,并非为了展示一句中文能拆出多少树状图,而是为了把彼此错开的那半步接回来。

小苏后来给委员会写了两条短消息。第一条确认明天要见哪些摊主,第二条确认他们到场是看样还是改图。等她拿到清楚的答复,才发送群通知。她也另写一条给项目组,说明自己周五前收齐意见,统一交由设计师处理。那句开头没讲明白的“联系设计师和摊主的协调员”,最后成了三行谁都能照着行动的中文。在职责即将从一个人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时刻,括号画对了,帮忙才有它该有的分量。

阅读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