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P中的米尔顿语言模式 / 把语言拆到一句一词 / 10

咖啡师在吧台前工作

咖啡师在吧台前工作

去小餐馆吃面,老板在柜台后面扬扬手,“你能帮我把门带上吗?”你大概会转过身把门关上。若你只回答“能”,然后坐下来继续吃面,他没准要愣一下。从字面上说,你如实回答了一个关于能力的问题。可在这个情境里,你们都懂得他盼的是门关上,免得冷风吹进来。

换到教练室,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你能跟我说说那天到底怎么了吗?”教练也许真心想知道,对方有没有把握谈起一桩难事。客户却很可能听成,这位专业人士现在需要一段完整的交代。同一句“能吗”,在不同关系中,会把人推到不同的位置。

听者常常多走了一步

班德勒和格林德把这类现象放在对间接含义的讨论中。日常中文里,问冰箱里还有没有水,可能是在确认存货,也可能在请离厨房最近的人递一瓶水。大家懂得顺着处境听出话外的请求,合作才不必把每个意思讲三遍。换言之,这种表达原本是十分普通的语言本领。它跟催眠没有天然的等号。

但在陌生的会谈里,共同的默契还没有长出来。“能不能把刚才的经过再讲细一点”表面留有拒绝余地。若提问者是公司聘请的教练,员工正在参加一次领导力评估,他有理由担心,说“不能”会不会被写进报告。教练自己觉得声音亲切,并不能替他说掉那层担心。有时把关系说清,比把句尾再放软一点有用。

“能”“想”“愿意”“方便”,也各自问到了不同地方。一个人能描述会议里的冲突,不代表他今天想讲。他很愿意讲,不代表在隔音不好的共享办公室里方便讲。他说可以,也可能只同意说自己的做法,不同意转述同事的隐私。若教练把第一个点头一次花完,接下来的问题就很容易越出当事人的同意范围。

茶水间那扇没有关严的门

下面的情形是为练习写的模拟会谈。客户雯雯刚调到区域办公室,公司为她提供三次外部教练会谈。第二次她从茶水间连线,聊到一次有分歧的例会。教练问,“你能说说他当时的原话吗?”她看一眼门口,笑了一下,换成很轻的声音。

客户 可以。他就是觉得我处理得不够快。

教练 你刚才看了一眼旁边。我想确认一下,现在这里说话方便吗?

客户 门关不严。我说话一大声,走廊里都听得见。何况我也不想重复他的原话。

教练 明白。刚刚我是在邀请你举例,你完全可以不讲。照眼下的条件,你想怎么用剩下这段时间?

客户 我想把明天要发的那封邮件想清楚。就谈我准备说什么,不谈他怎么说的。

这里的“可以”倘若只按字面登记,很快就会被算成一张同意票。教练没有把回避目光解释成防御,只核实了一个当下可以回答的问题。客户于是说出了两层各自独立的限制,环境不合适,自己也不想转述。即使下一分钟有人帮她把门关严了,第二层限制依然有效。换个地点不等于她又欠教练一段原话。

教练 明天读邮件的人需要知道什么,才可以往下做事?

客户 知道我们预计周四交初稿,最晚周五。我想把这个范围写明,不把周四写成承诺。

教练 你想自己先念一句,还是我安静一会儿等你写?

客户 我关掉麦克风,两分钟后回来。我念一遍,你告诉我你听见的日期。

这段后续常被低估。如果在客户说“不想转述”之后,教练接的是“我理解,你放心,这里是安全的,你还是试着说一点”,漂亮的承诺没有改变谈话的实际要求。雯雯能主动提出关麦克风,说明她正在使用自己的选择权。至于她心里到底放不放心,只有她自己知道,不必从关麦克风这个动作再编一层解释。

工作台上的器具

工作台上的器具

得体的话也会制造义务

一位教练正在带小组练习。他说,“谁能勇敢一点,分享一次最难熬的挫败?”在场的人听见的请求可能有两项,一项是分享故事,另一项是证明自己勇敢。第一个人主动讲出家里的私事,后面的人更难只讲工作里一次普通的延误。小组明明是来练习提问,慢慢却像在比赛谁愿意袒露得更多。

换一种开场可以是,“我们来练听懂一个请求。请大家自选一件愿意讲的小事,比如约会时间需要改,或者同事把文件退回来了。今天也可以只当观察者。”之后讲师如何分配注意力同样重要。如果每次都热烈表扬讲私事的人,对只谈文件的人匆匆带过,大家很快会听懂,所谓自选其实有等级。让只说了三句话的人也得到认真回应,是比再宣布一次“大家自愿”更实在的邀请。

还有些要求本来就需要明确。例如练习录音前确实需要获得全组同意,教练若笑着问“我们开着录音,应该没问题吧”,否决的人就成了扫兴的人。可以把用途、听众和保存范围说清,再请每人单独答复。如果有人不愿意,就取消录音,继续用纸笔练习。一个人不应当为了选择普通参与方式,先在众人面前讲一段不愿被录的原因。

上下级互相做教练练习时,可以把同一句话交换位置说一次。经理问下属“下班前能把反馈发我吗”,下属多半会去查手里还有几项工作。下属原样问经理,往往先补一句“不急,您有空再看”。这种差异很少是语法造成的。谁可以决定考核,谁能推迟任务,谁开口说不需要给理由,早已构成了听者理解句子的环境。换一套更有亲和力的措辞,无法独自改变职务关系。

如果确实有截止时间,明说反而轻松。“我明早要汇总,请今天五点前给我。来不及的话,四点告诉我一声,我调整分工。”听者知道这是工作安排,也知道遇到困难找谁谈。若原本只是想收集意见,则可说明“愿意提供的意见都欢迎,这次不提交也可以”。两个用途都正当,麻烦常在于把有后果的要求包装成随口询问,等别人认真说不时才让后果显出来。

手持资料的办公室交谈

手持资料的办公室交谈

怎样知道对方听成了什么

你可以直接承认自己刚才发出的是一个请求。“我想邀请你选一件小事,看看我们平时怎么配合。你可以换题,也可以说你今天不想练。”清楚说出想做什么,并不比拐三个弯显得粗糙。有时候人最累的部分就是猜测,是不是应该发现教练藏在问题里的安排。

倘若客户反问“这个非答不可吗”,最值得答的恰恰是这个问题。有些教练会马上把它变成探索,“听起来你很在意别人规定你做什么?”这绕开了眼前的责任。先说清这在本次服务里是否确属必要、如果不做有什么影响。如果某个背景信息确实关系到能否开展工作,双方可以一起决定暂停、换方法或另约时间。说完规则之后,对方才真正有条件选择要不要往下谈。

也有相反的误会。客户原本希望你提出一个明确请求,教练却处处使用“如果你愿意,也许可以考虑有没有一种可能”的长句。客户听到后来不知道该干什么,怕显得跟不上,只好一直答“对”。例如两人约定用五分钟模拟面谈,教练完全可以直说,“我来扮演面试官,请你用第一句话介绍项目。你准备好开始了吗?”请求明确、时长确定,客户知道自己答应的是哪一个动作,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在教练伙伴之间做一个小实验。第一轮,一方拿着一张空白纸,请另一方“能把刚才那几句写一下吗”。第二轮换成“我想留一个例子给下一组练习,你愿意把哪一句留下?也可以一条都不留”。请听者分别说出他以为纸要交给谁、会不会署名、自己能不能写完又拿走。有些答案会让提问者意外。原来一句听起来无公害的“写一下”,也许隐去了用途和读者这两个决定。把会被拿去使用的东西交代清楚,是教练照顾关系的一部分。

教练还可以练习只接住一个“不方便”,不急着追问原因。你请同伴讲一件近期的烦心事,他说“不方便”。先允许自己把那句“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咽下去,试着回复“好。我们换个话题,今天你愿意拿什么来练?”有些界限需要别人了解缘由,有些界限只需要被执行。能自然地继续做事,往往比庄重地发表尊重隐私的声明更能卸下压力。

下一次轮到自己做听者,也可以留意身体先做了什么。对方才问“你能把纸递过来吗”,你的手也许已经伸出去了。在餐桌边,这个默契很方便。在一场有上下级的对话里,这个几乎没经过停顿的动作提醒我们,有时说出“不”需要比答应多得多的时间。

会谈结束前,雯雯念了她写下的一句,“目前计划周四提交,如果复核数据有调整,我会在周三下午告知新的交付时间。”她请教练只复述自己听懂的承诺,教练就照做。两个人只谈一封还没寄出的邮件,谈话仍然很具体。那扇茶水间的门一直没有关好,客户却不必等环境完美才有机会得到支持。她说过“可以”,也说过“不想”,这两句话都各自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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