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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机器在录节目,另一台还在工作
和Jerry对谈的时候,我提到一个很真实的场景:我们正在连线聊天,另一台机器上的人工智能工具还在继续处理工作。以前很多需要来回复制、整理、核对的事情,现在可以交给工具协助完成。看着这些变化,我当然兴奋。那些曾经因为时间不够、人手不足而放在一旁的想法,忽然变得可以尝试了。
但我也说到,自己并没有因此早早结束一天的工作。工具越能干,脑子里冒出来的事情反而越多。原来需要犹豫很久才能开始的项目,现在似乎只差一句指令;原来觉得应该留到以后的改进,现在又觉得今天就能做。工作清单不但没有缩短,还在不断生长。
Jerry听到这里,提醒我可以去睡觉,让工具继续工作。这句话一下子碰到了矛盾的中心。我使用工具,本来希望减少重复劳动,扩大自己能够完成的事情。可如果扩大能力的结果,只是让我始终守在更多任务旁边,那么效率的增加到底把我带到了哪里?这不是工具功能的问题,而是我怎样安排自己的问题。
观看这期对话,我想邀请你留意的,也不只是有哪些新工具。更值得放在自己身上想一想的是,当你获得更多能力以后,会怎样使用它?你是因此腾出了空间,还是顺手把所有空间重新填满?如果你和我一样正在经营个人事业,这个问题可能比学会下一项功能更早出现在日常里。
我不敢完全放手,因为很多事还等我确认
在节目里,我解释过为什么自己还会一直盯着工具:有些工作需要确认,有些权限不适合一下子全部放开,在调好之前,我还需要参与判断。这不是一个可以用放心或者不放心简单回答的问题。当任务里混合着执行和决定,交出去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剩下的仍然会不断回到我面前。
比如,整理一段已有内容和决定它是否应该公开,是不同的事情。做出一个页面和判断这个页面是否准确表达了服务,也是不同的事情。如果我只说把事情做好,却没有说明完成的标准,工具可能不断提出问题,也可能按照一个并不符合我期待的方向推进。最后,我看似把任务交出去了,实际上仍然在用临时反馈承担管理。
这让我想到独立教练的经营。我们常常既是服务提供者,也是内容作者、项目负责人和最终审核者。同一个人需要在不同角色之间切换,但角色不会因为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自动变得清楚。什么时候我是在表达一个想法,什么时候我是在作出业务决定,什么时候我是在检查已经完成的工作,如果没有区分,任何工具都有可能把这些混乱放大。
我更愿意从一件具体工作开始整理边界。先说清楚需要什么结果,再区分哪些部分可以按照已知标准推进,哪些地方必须停下来由人判断。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把所有可能性都事先写完,而是让双方知道,遇到什么情况应该继续,遇到什么情况需要回来讨论。能够说明这一点,才谈得上真正减少自己被反复打断的次数。
从业务想法到可用结果,中间还有一段路
Jerry在谈软件开发变化时,说到业务人员可以用工具先搭出原型。我对这一点很有感受,因为过去很多想法只能通过文字转述,现在可以更直接地变成页面和流程。对于熟悉自己业务的人,这是一种很强的推动力。我们不用等到所有资源都到位,才有机会把想法放到现实里看一看。
但Jerry也提醒,可以展示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可以运行的产品。我觉得这个区分特别适合放在兴奋的时候提醒自己。一个页面看上去完整,不等于使用过程中不会出问题;一个流程能够走通一次,也不等于不同的人都能顺利完成。可见的成果很容易让人产生完成感,而真实交付往往还需要更多核对。
对教练经营而言,这意味着我们不能把技术上的完成直接当成服务上的完成。预约工具是否让客户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内容页面是否准确呈现了我们的观点,表单是否只收集真正需要的信息,都是业务负责人需要关心的事情。工具可以帮助我们搭建,但这些安排与服务关系之间的联系,仍然需要我们理解。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把一个新想法分成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能不能先做出来看看;第二个问题是,需要什么证据才能确认它可以交付。前者让我们敢于开始,后者让我们对使用者负责。两者都重要。只顾交付标准,可能迟迟没有行动;只顾做出来的兴奋,又可能把本来应该由自己处理的不确定,留给了真正使用它的人。
一次重做,让我发现原来的路线并不总要坚持
我在对话里分享过一次做小工具的经历。原来的问题反复修改仍然没有解决,我已经有些烦躁。后来,我让工具先把需求整理出来,再按照新的方式重新做。那次尝试给我的感受很强烈:当我不再执着于把旧方案继续修下去,反而能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这件事并不能被总结成一个通用建议,说所有旧东西都应该推倒重来。一个承担很多实际业务的系统,和一个用来尝试的小工具,条件并不相同。Jerry也谈到,已有系统越复杂,改变就越容易受到原有结构牵动。对我来说,有价值的是回看自己在那次尝试里怎样作出了选择,而不是把一次顺利经历当成所有事情的答案。
当我一直要求修复时,注意力容易集中在眼前那个错误上。我会追着一个表现出来的问题走,却忘了重新检查最初的需求是否已经变化。让工具复述需求,相当于给自己一个暂停的机会。我可以看清哪些功能是真正需要的,哪些只是上一轮做出来以后顺手留下的,又有哪些限制其实没有必要继续保留。
这和教练对话中的澄清很接近。客户带着一个已经定义好的问题来,我们当然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定义,但也可以一起看看,这个定义是否仍然服务于他真正想要的结果。当解决一个问题的努力越来越大,有时值得问的并不是还能怎样更用力,而是我们正在解决的,是否还是最初那个值得解决的问题。
任务可以增加,人的注意力不会无限增加
工具让我有机会同时推进更多事情,也让我更容易误以为自己应该同时推进更多事情。两者之间其实有一个需要主动选择的空间。能够做,并不自动等于现在就值得做;一个改进看起来不费力,也不意味着它不会占用判断、审核和后续维护的时间。
我觉得这里最容易被低估的是注意力。执行可以被分担,但不同项目之间的取舍并不会因此消失。每多打开一个工作方向,就多了一组需要记住的背景、多了一些需要回应的问题,也可能多了一份尚未完成的牵挂。如果没有安排优先顺序,即使每件事都比过去快,我仍然可能觉得自己一直在追赶。
对于一人公司,这个问题尤其具体。我们不能只计算做出一个东西用了多少时间,还要看它之后需要怎样被维护,是否真的有人使用,以及它会不会改变现有服务的安排。有些尝试值得继续,有些尝试得到答案以后就可以结束。结束一个尝试,并不意味着否定它曾经带来的学习,也不意味着自己缺乏坚持。
我愿意把这种取舍看成一种自我管理练习。在准备开始下一件事之前,先说清楚为什么是现在,什么结果值得我投入,以及做到哪里可以停下来回看。如果暂时回答不出来,也许可以先把想法记下来,而不必立刻把它变成任务。给想法留一个位置,与给自己增加一项承诺,是两种不同的安排。
把人的感受放回协作,才不只是谈效率
这场对话并没有一直沿着我的兴奋往下走。谈到一些技术人员对变化的态度时,Jerry不同意我的部分判断。他提醒我,有些抗拒来自担心失去原来熟悉的东西。这个提醒很重要,因为一个人在工具使用上的谨慎,未必意味着他没有看见工具的能力,也可能意味着他正在面对身份和位置的变化。
我想到,如果我们只用更快、更便宜、更方便来描述变化,就容易忽略那些被改变的人正在经历什么。在过去的分工里,一个人可能通过某种专业能力获得认可。现在其他角色能够直接参与,原有优势需要重新解释。他不只是学习一种工具,也在重新理解自己可以怎样贡献价值。
作为教练,我不愿意把这种复杂处境简单变成一场谁更先进的比较。我们可以讨论需要改变的行为,也可以清楚地看现实要求,但仍然有必要听见一个人对失去的担心。只有把这些担心带到对话里,才更可能讨论,他愿意从哪一小步开始,哪些经验值得带着走,哪些习惯可以尝试松动。
这也提醒我自己的经营方式。工具让沟通和制作变快之后,我是否仍然给协作者留下理解变化的空间?我提出需求时,是把人当成一个等待执行的环节,还是愿意共同澄清问题?效率不是人与人之间唯一重要的东西。如果没有真实理解,即使任务看起来推进了,关系中的疑问和防御也可能一直留在那里。
休息不是等所有可能性用完以后才开始
节目接近结束时,我们聊到了健康和精力。我分享自己也在关注运动、时间安排和日常状态。这些话题看似从技术跳到了生活,其实对我来说是同一件事:当我想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身体和注意力就是所有行动发生的条件。我不能只关心还能多完成什么,而不关心自己怎样持续参与其中。
工具不会疲惫,不代表使用工具的人也可以不疲惫。即使很多执行已经被交出去,持续作决定、查看结果、切换情境,也会占用精力。如果我把每一点节省下来的时间都立即投入下一件事,那么更强的工具并不会自然带来更宽松的生活。休息需要进入安排,而不能永远等工作自己结束。
我并不想把这件事说成一个已经解决的问题。在对话里,我仍然带着兴奋,也承认自己有停不下来的时候。把它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提醒:我可以喜欢创造,也可以给创造设置边界;可以认真经营事业,也可以为运动、关系和不被任务占满的时间保留位置。这些选择并不会因为工具更强就失去必要。
如果你正在看这期节目,不妨在结束后回看一个最近交给工具的任务。它到底减少了哪些劳动,又增加了哪些判断?哪些确认可以通过更清楚的标准提前解决,哪些决定应该继续由你承担?再为自己选一个真实的停止点。对我而言,能够更快地做事只是开始,能够决定做什么、做到哪里,以及怎样让自己持续生活和工作,才是这次与Jerry对谈留下来的重要问题。
本文根据《铁林想聊》薛铁鏻与Jerry的对话整理,呈现录制时的经验与观点,并结合教练实践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