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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一个关于失业的问题开始

和Jerry连线之前,我最想问的是:当越来越多的代码可以由人工智能生成,程序员究竟会失业,还是会变得更有价值?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直接,也很符合当下人们的焦虑。技术能力正在变化,工作方式正在变化,我们自然希望尽快知道,自己站在安全的一边,还是危险的一边。

但我自己的经历已经让这个问题变得复杂。我并不是日常以编程为工作的人,过去有很多需求需要交给外部技术人员实现。随着工具变得更容易使用,我开始直接描述需求、修改页面、尝试做小工具。当我看见原本需要反复沟通的事情能够更快推进时,兴奋是真的,不安也是真的。我既感受到机会,也忍不住想,原来的分工接下来会怎样?

Jerry有大约二十五年的行业经历,做过程序开发、项目管理、带团队和解决方案,也从服务提供方转到企业内部。他提供的观察因此不是站在某一个职位上替整个行业下结论。他谈到的,是业务、技术和协作之间的边界正在移动。听着他的讲述,我开始意识到,若只问一个岗位会不会消失,很容易错过一个更贴近自己的问题:我习惯贡献价值的方式,是否需要改变?

这也是我想把这场对话带给教练同行的原因。面对职业转型,我们很容易跟着客户一起寻找确定答案,希望找到一个可以放心投入的方向。但现实往往并没有这么整齐。我们可以陪一个人看清他正在做的任务、拥有的经验和愿意承担的责任,却不能用一句乐观或者悲观的预测,替他完成那些需要亲自作出的选择。

当技术门槛降低,业务判断反而更显眼

Jerry用平权来描述工具带来的变化。过去,一个业务想法常常需要先整理成需求,再经过技术团队的理解和实现,才能成为看得见的东西。现在,业务人员可以先做出一个原型,把原本抽象的表达变成可以讨论的界面。这样一来,沟通不再只能围绕一份文档展开,而有机会围绕一个具体的尝试展开。

对我来说,这个描述很有共鸣。我熟悉自己的业务,也知道有些内容为什么需要放在某个位置,为什么一个流程会影响用户的体验。当工具帮助我更直接地表达这些判断时,我得到的不只是速度,还有一种参与感。我可以更早发现,自己说得很清楚的需求,真正做出来以后未必合理;也可以更早决定,哪些东西值得保留,哪些只是当时觉得有趣。

不过,能够做出一个展示,并不等于已经交付了一个可靠产品。Jerry在对话里也区分了可以演示的原型和真正能够运行的产品。这一点值得留下来,因为兴奋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把中间的距离忽略掉。页面出现了,按钮可以点击了,和用户能够长期放心使用之间,仍然有需要被检验的地方。

从教练的视角看,我更愿意把这个变化理解为责任重新分配。业务人员获得了更多表达和试验的机会,也需要更清楚地说明自己到底想解决什么。技术人员不必把价值全部压在手工完成每一段代码上,但也需要参与更完整的问题判断。工具降低了一部分操作门槛,却没有自动替我们确定,哪个问题值得解决,谁会使用,以及怎样才算解决得好。

一次反对,让我听见了抗拒背后的东西

这场对话里,有一个片段我很在意。我谈到一些传统技术人员对新工具的态度,Jerry直接提出了不同看法。他提醒我,有些人并不是不知道变化已经发生,而是在担心:如果真的接受新的工作方式,自己原来拥有的东西会不会失去?这个提醒把讨论从工具是否好用,带回了人的处境。

一个人花了很多年建立起来的能力,并不只是一套技能。它可能连着自信、职业身份、在团队里的位置,也连着曾经得到的认可。当新的工具让某些工作看起来变得容易,受到触动的可能不只是效率判断。我们很难要求一个人像更换软件版本一样,立刻更换他对自己的理解。

我觉得这一点也提醒了我自己的表达方式。当我兴奋地说工具已经可以完成很多事情时,对方听到的未必只是邀请。他也可能听到一种评价:你过去所擅长的,现在不重要了。如果我没有看见这一层,就可能把对方的谨慎理解成固执,把他的担忧理解成无知。这样一来,讨论再热闹,也很难真正发生交流。

教练式沟通的意义,可以从这里开始。先不急着劝一个人拥抱变化,而是让他有机会说清楚,他想保留什么,他担心失去什么,以及哪些担心已经有事实支持,哪些仍然只是可能。理解担忧不是停留在担忧里,而是让接下来的行动不必建立在被迫认同之上。一个人能够看清自己的取舍,才更可能愿意尝试新的方式。

我也愿意把这份提醒留给自己:先理解一个人为何迟疑,再邀请他一起看见可能性。

经验并不会自动变成新的价值

我们后来谈到年龄和经验。我问Jerry,工具变化以后,那些经历丰富的人是不是又有机会了。他的回应让我觉得很实在:当一部分执行工作可以交给智能体,经验和想法的重要性可能变得更明显,但这不意味着资历本身就能保证价值。关键还是能否看见需求,组织资源,并把想法带到现实中。

这让我重新看待所谓跨界。Jerry说起自己长期在企业内部工作,对业务有很深的理解。这样的理解不是简历上增加一个行业名称,而是知道流程为何如此安排,知道不同角色各自在意什么,知道一个看似简单的需求会牵动哪些地方。当技术工具降低了实现门槛,这些原本分散在经历里的认识,有机会被组合成新的贡献。

但经验也可能成为限制。我们会因为过去某种方式有效,就默认新的问题也应该沿着同一条路处理;会因为自己熟悉某种分工,就忽略别人已经获得了新的能力。经验是否有用,需要放回具体情境里检验。它可以提供判断的起点,却不能代替与真实用户的交流,更不能让我们免于学习。

如果把这个话题带进职业教练对话,我会愿意多停留在一些具体问题上。你过去反复解决过什么问题?哪些判断需要了解真实业务才能作出?当执行方式改变之后,这些理解还能在哪里发挥作用?与其急着证明自己不可替代,不如尝试把自己的经验说成别人能够理解、也能够验证的价值。这样的探索比给自己贴上一个新标签更费力,却也更有着力点。

做中学,让能力从愿望变成证据

我在节目里讲到,自己曾经很想学习人工智能编程,却一直停留在想学的状态。后来,当我真的开始用工具解决眼前的问题,学习才有了具体的入口。需求怎么描述,哪里没有实现,为什么改来改去仍然不满意,这些原本抽象的问题,变成了不得不面对的实际问题。

我还分享过一次重做小工具的经历。原来的问题反复修不顺,我让工具先整理需求,再换一种方式重新做。这个片段并不说明重做永远比修复好,而是提醒我,持续沿着原来的路线用力,不一定就是负责。有时需要退回来,看一看自己究竟在保留什么,又有没有把某个早期选择当成不能改变的前提。

Jerry谈到探索、复盘、再验证的过程,我很认同。我们过去讨论过敏捷、行动学习和项目学习,这些词如果只留在课程里,很容易显得离生活很远。放到一个真正要完成的小项目中,它们就变得具体:先试出一个版本,看看谁愿意用,听见哪里不合适,再决定下一步,而不是等到所有问题都想清楚才开始。

这里也有教练能够贡献的部分。不是替客户宣布哪个方向一定正确,而是帮助他把尝试设计得足够具体,把反馈看得足够清楚。一次行动之后,可以回看预期是什么、实际发生了什么、自己忽略了什么,以及接下来愿意调整哪一步。这样,行动不只是消耗时间,也能成为认识自己的材料。即使结果不理想,我们仍然可能得到下一次选择所需要的证据。

能力变大以后,我也需要重新安排自己

这场对话并没有一直停在职业前景上。聊到后面,我们谈起时间、精力和健康。我承认,工具让很多原来做不到的事情变得可以尝试,却没有让我自动更轻松。相反,想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也更容易停不下来。Jerry提醒我,既然有工具在工作,为什么不让自己去休息?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对我却很直接。

我当时的真实感受是,有些环节仍然需要我确认,我也不放心把所有权限一次性交出去。这说明问题不只是愿不愿意放手,而是有没有把工作安排到可以放心交付的程度。哪些事情需要我决定,哪些可以按照明确标准处理,哪些结果需要复核,如果这些没有说清楚,工具再快,我仍然可能被一个接一个的确认绑住。

对独立教练和一人公司来说,这也是很现实的经营问题。能力扩大并不意味着每天都应该接下更多任务。我们仍然需要选择,把时间用在哪些服务上,为哪些关系保留精力,以及什么时候停止继续增加工作。工具可以帮助完成事情,却不会替我决定,我希望过怎样的日常生活。

回到最初的问题,我并没有在这场对话里拿到一份关于职业安全的保证书。但我带走了更有用的方向:去理解变化落在自己身上的具体位置,去辨认经验可以怎样重新组合,去做一个可以获得反馈的小尝试,也去照顾承担这些尝试的自己。对我而言,这比反复争论某一种职业会不会消失,更接近教练能够陪伴一个人走出的下一步。

本文根据《铁林想聊》薛铁鏻与Jerry的对话整理,呈现录制时的经验与观点,并结合教练实践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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