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蓝华峰Frank
连他也会这样离场
英伟达于11月12日宣布,黄仁勋辞去总裁、首席执行官和董事职务,由首席财务官科莱特·克雷斯出任临时首席执行官。看到这则消息,我还是有些感慨。强如黄仁勋,走到这么高的位置,离场也可以来得这么快。
一个人亲手创办公司,把它带到人工智能浪潮的中心。他有财富,有影响力,有别人绕不过去的技术,也能与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坐在一起。我们很容易觉得,这样的人已经拥有了一种普通人没有的安全。
有些风浪,别人扛不住,他总能扛过去吧。
结果,位置照样会丢掉。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那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但想到这里,又觉得不那么准确。黄仁勋离开了,英伟达还要继续。
楼和人,未必是同一个命运。
做创始人教练,看到这样的事情,很容易想给它一个解释。是人到了高处容易膨胀?是长期成功以后,对风险不够敏感?还是环境变了,原来能够承受的事情,突然承受不起了?
这些解释都来得很快。我却觉得,先别急着替一个人解释他的内心。眼前已经有一个足够具体、也足够沉重的问题:一个人亲手创办的公司,为什么会走到需要与他分开的那一步?
他的功劳,与公司接下来要承担的风险
辞职公告发布前,英伟达董事会表示,已就媒体报道所涉事项启动独立调查。调查结论仍待公布。对公司而言,领导层交接已经是眼前要处理的事情。
过去,提到他的不可替代,大家想的是:没有黄仁勋,英伟达怎么办?
现在,董事会必须同时考虑:继续由黄仁勋领导,英伟达又会怎样?
一个人过去创造的价值,并不能回答公司未来还要承担多少风险。
我觉得,这也是理解创始人处境时很容易混在一起的两件事。
一个人在说自己付出过什么,组织面对的却是接下来怎么办。前者希望过去被看见,后者必须对未来负责。两边都在谈同一个人的去留,谈的却不完全是同一个问题。
承认一个人的贡献,并不自动意味着,组织应该继续承受与他绑定的所有后果。
这句话放在纸上不难。放到那个亲手把公司做起来的人面前,就很重了。
公司大了,“我的公司”也变了
创业初期,人和公司几乎就是一回事。你愿意承担什么风险,公司就跟着承担什么风险。你熬过一个坎,公司也跟着熬过去。很多创始人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很难不把公司看作自己生命的延伸。
“我的公司”这四个字,里面有钱,有时间,有很多只能自己扛的时刻。它很难只是一句关于股权的描述。
但后来,员工越来越多,股东进来了,客户把重要业务交给你。再往上走,公司还会进入产业政策和国家之间的竞争。越来越多的人,把自己的利益和未来放在了这里。
同样一句“我的公司”,所对应的现实已经变了。
你仍然是创始人,却已经不能独自决定这家公司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你愿意赌一把,也不等于其他人同意把自己的前途放上去。
你亲手把公司做得足够大,最后它大到不能再与你共进退。
想到这里,我还是觉得有些苍凉。公司能走到今天,与我密不可分;公司要继续走下去,却可能需要先与我分开。
这种分离很难只靠一句“你要学会放下”来理解。一个人失去的可能包括职位,也包括每天的生活安排、与团队相处的方式,以及多年积累起来的自我认识。具体是哪一部分最难,需要听这个人自己说。
做教练,不能把现实的约束都讲成内心的功课
从这件事往自己的工作上想,我会提醒自己:一个创始人说自己不自由,先别急着认为他需要调整心态。
他可能确实没有那么大的决定空间。股东有约定,董事会有职责,客户有合同,员工的生计也在里面。有些事需要他拍板,有些事已经轮不到他独自拍板。把这些现实混成一句“你是不是放不下控制”,容易让人觉得,所有困难都是他自己想不开。
在陪伴创始人时,我希望先看清楚,他处在怎样的关系和责任里面。他想做的决定,会影响谁,又需要谁参与。至于内心怎么想,要放回这个具体处境中去理解。
同样,一个人对公司的感情,也不能被轻易归结为执念。那些投入是真实的,他希望被看见、被尊重,有可以理解的来处。
但理解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我们也得看见,公司里的其他人有自己的利益和选择,他们并没有因为创始人的付出,就失去判断是否继续同行的权利。
我可以理解一个人的不甘,也需要和他一起看清,哪些后果已经不能只由他自己承担。
这对教练也有要求。离客户近,容易顺着他的感受去看别人;太急着站到组织的角度,又可能把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讲成一项待处理的风险。
我不想在这两者之间选一个省事的位置。一个人的难受需要被认真听见,现实里的责任和边界也需要留在谈话里。最后怎么选择,仍然要由他来做。
站得越高,还有多少属于自己的自由?
我们总觉得,事业越成功,人生就越能由自己做主。有资源了,就不必处处求人;有影响力了,就能推动自己想做的事。
可到了某个位置,一段私人关系可以牵动公司的前途,一次商业往来可能进入国家安全调查。你可以影响许多人的生活,许多你无法控制的力量,也开始介入你的生活。
有些关系的意义,还会随着环境改变。曾经被看重的商业连接,可能变成被审视的对象。你熟悉的人还在那里,他们对是否继续与你同行的判断,却可能已经变了。
一个人的影响力很大,不代表他能够决定别人如何理解他,更不代表他能要求所有人始终站在自己这一边。
那个位置给人的权力很大,可一旦出了事,后果会落到太多人身上。你甚至很难再说一句:这是我的选择,代价我自己来付。
所以我想到“盛极而衰”,也不只是提醒自己,顺境的时候别得意。更让我停下来想的,是我们到底在追求一种怎样的成功。
对一个还在向上走的人,这个问题也许不必等到离场时才谈。我们可以在他仍有选择的时候,认真看看,他想得到什么,又愿意把生活中的哪些部分交给那个位置。
我们向往站到那个高度时,想过得到的权力。至于要交出去多少自由,可能很少认真算过。
蓝华峰Frank|ICF PCC教练、创始人教练、高管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