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剧团进入巡演季的第三周,大家讨论道具运输和现场修补时,舞台监督脱口而出:“我们像一条漏水的船,天天都在舀水。”场务笑着点头,财务皱起眉,艺术总监马上说:“我觉得我们的船明明航行得很好,别把气氛说得那么糟。”一个比喻刚出现,团队已经开始争论自己究竟是不是一条坏船。教练也可能很想顺势发挥,问谁是船长、谁在掌舵、谁应当去堵洞。这些问法听着有画面,却未必与说话者原先想表达的经历相符。
这一篇讨论如何使用成员自己带来的比喻。它可以让复杂经验一下子变得可谈,也可能把成员带入一个越讲越精彩、却离实际工作越来越远的故事。教练首先需要知道,这幅图像对说话的人意味着什么,其他成员是否愿意使用它,以及它能帮助团队作出哪一个更清楚的判断。下面的剧团是原创教学情境,船的比喻首先属于提出它的人,其他人可以补充、修正,也可以选择一种完全不同的描述。
请说比喻的人先选一个画面
教练没有马上问“漏洞在哪里”,因为在他的理解里,漏水可能指持续的成本流失,而舞台监督想说的也许是同一件小事每天重复。她问:“当你说天天舀水,脑中最先浮现的是巡演里的哪一幕?”监督说,上一站有扇布景门在后台擦破了漆,大家赶在开演前补好。下一站又擦破同一个位置,还是同两个人半夜补漆。他觉得组里很能救场,却没有人腾出时间去看看运输箱内部是不是少了一块固定垫。
听到这个细节,艺术总监说:“原来你讲的是同一扇门。我以为你在说整部戏要撑不下去了。”财务也说明自己皱眉是因为担心对方暗示现金流出了问题。短短几个动作,三个完全不同的含义被放到桌面。舞台监督并不需要别人承认剧团正在沉没,团队也不必在认可维修问题以前先接受一个情绪强度很高的整体评价。教练帮助他们回到具体画面,反而使这个比喻以后还能被使用。此刻“舀水”可以作为反复补漆却没有检查运输条件的简写,而不是给整个团队贴上失败标签。

有些比喻需要留在个人经验里。例如演员说“我上台前像站在悬崖边”,可能只是想说自己感到强烈紧张。如果教练马上向全体宣布“我们团队的悬崖是什么”,就把个人自我描述扩展成了集体性质,并可能暴露他不愿进一步谈的经历。可以先问:“这个比喻对你来说只是形容此刻的感受,还是有一部分你希望团队一起了解?”让发言者决定分享范围,是一种具体的尊重。团队学习不必占用成员所有私人经验,能回到共同工作所需的部分就足够。
听听其他人使用同一幅图时看见了什么
场务接着说:“我也觉得在舀水,但我想到的是每到新剧场没有人提早告诉我们装卸口有台阶。”他看到的漏洞在外部场馆信息。负责合同的同事却说,有些剧场资料其实写得很全,只是签约文件放在行政系统里,场务没有查看权限。两段经历有联系,却不能混成一个“剧团缺少预防意识”的结论。教练可以在白板左边写原比喻,右边写成员各自指出的现场动作与条件。每加一条都问原发言者:“我把你的意思写成这样,你认得出来吗?”让比喻生出事实,而不让事实反过来为一个漂亮的比喻服务。
其他人的不同感受也值得保留。艺术总监说:“我脑子里不是漏船,更像在不停换轨道的火车。终于把第一站的动线跑顺,下一站舞台尺寸全变了。”这个比喻提示团队,有些变化本来不可消除,不是提前修一个漏洞就能让每个场馆一样。若把所有意外都称作漏洞,可能让团队过度追求完全可控,把适应能力误判为流程缺陷。财务则提出,他看到的是一只周转箱,每站都有东西加进去,很少有人清点什么还需要继续带。他关心运费不断增加。三幅画面并排出现,使不同岗位的工作现实变得可见。教练无需评选谁的比喻最准确,先问哪些部分可以用事实核实,哪些差异需要各方继续说明。
当成员带来的图像开始伤人
剧团某次把船的比喻越讲越远。一位老成员说:“总有几个人坐在甲板上看热闹。”几个人的目光转向新来的服装助理。这个画面本来帮助团队谈工作,此刻却开始暗示某些成员懒惰。教练可以停住这个走向:“我们刚才正在看哪些维修重复发生。现在出现了‘看热闹的人’这个说法,我还没有听到具体工作条件。我们能否回到某一次装卸,谁当时承担什么、谁缺少什么信息,先把事实讲清楚?”这并非禁止成员表达不满,而是避免用一个形象把某个人固定成团队故事中的坏角色。

服装助理说明,装车时她被要求留在化妆间核对演员服装,不能提前去搬布景。老成员只看到她没有出现在车边,并不知道她在另一头完成了什么工作。也可能核对后发现,确有某项约定好的任务长期没人承担,那就要讨论清楚责任、能力与资源。用“他躲在甲板上”代替责任分工,既可能委屈做了别的必要工作的人,也可能妨碍团队真正处理未履行的承诺。比喻若要继续,必须还能被现实修正。团队愿意停下来检验它,往往比教练再贡献一个更机智的比喻更重要。
把画面变成可以选择的一个动作
讨论逐渐清楚后,教练请大家挑一段最想停止重复的“舀水”。监督选了布景门的补漆。场务提出下次装车前看运输箱,但财务提醒没有预算立即更换所有箱子。他们没有把比喻转换成“我们从今天起要成为会修船的人”这样的宣言,而是约定下一场拆景前十分钟,由监督和场务一起检查门与箱体的接触面,拍下不带人员隐私的磨损位置,按技术责任确认可用的垫片和固定方式。装车后再在下一站开箱时看磨损是否复现。必要的技术和安全判断仍由负责人员核实,教练只帮助团队把不同岗位的注意力接到同一个可观察的试验上。
试验结果也可能与原先的故事不同。下一站开箱,门没有擦伤,漆面却在安装以后又掉了一小块。原来还有一处舞台门框的金属扣与布景边缘摩擦。团队需要把“运输箱漏水”的假设调整为两段不同来源的磨损。有人笑说:“我们以为找到唯一的洞,结果是两处接触面。”这个笑话如今更轻松,因为成员已经拥有可以验证它的具体办法。教练可以问:“比喻帮你们看见了什么,又在哪个时刻让你们过早以为只有一种原因?”这样团队不只解决布景门,也学习怎样使用和修正自己的故事。
当整个团队不喜欢教练提供的比喻
有时候比喻由教练自己带来。他可能观察到同一问题来回流转,说“我想到接力赛中每个人都在等交棒,你们怎么看?”若成员回答“我们更像同时在做几道菜,根本没有先后交棒”,教练不必把接力赛解释得更完整。可以把自己没听懂的地方说出来:“看来我以为工作是线性交接,你们却经历了同时进行的几个任务。愿意挑一道最容易卡在一起的工序,帮我看懂吗?”成员拒绝教练的比喻,本身就是信息。它让教练发现自己的工作模型与团队现实不一致,并给成员机会用自己的语言定义问题。

也有团队明确不想用图像,他们希望直接看数据或流程。这并不会使他们缺乏想象力。对需要核实成本、交期或技术标准的工作,用表格逐项比对可能更有帮助。教练可以说:“我们先回到这四次返工记录,看看出现在哪一段,再决定还需不需要一张图。”选择工具应服从团队当下的工作。成员愿意画一条船时,教练也要随时允许他们把船擦掉。真正有价值的是图像让哪个原来难以谈论的经验变得可被理解,以及理解以后哪些人可以多做一个有依据的选择。
下次听到团队说“我们像一堵墙”“这项目像不停转的陀螺”,可以先问一句:“你想到的最近一幕是什么?”等具体画面出现,再问其他人:“你也经历过同一幕吗?你所在的位置看见什么不同?”接着找一个能让比喻接受现实检验的小动作,说明谁能看见结果、怎样知道原判断需要调整。最后,如果有人在比喻里被放到了羞辱性的位置,及时把讨论带回行为、责任和条件。一种图像能让忙碌的剧团注意到一扇反复掉漆的门,已经发挥了很好的作用。等门被修好、工作继续,人们也可以把那条船留在过去,换成下一段更准确的语言。
练习时还可以让两个人各自写一张很短的便签。一张写“如果这幅图准确,我下次应该看见什么”,另一张写“如果它并不准确,什么事情会提醒我”。比如,若重复损伤都来自运输,入箱前与开箱后的检查就应看见相应变化;如果开箱完好、安装后才出现擦痕,便要去看现场接触面。这样的两张便签,不需要复杂的验证设计,却能防止一幅生动图像在团队里变成不可反驳的常识。也可以请没有参与这次比喻讨论的新同事看最后写成的行动说明。假使他只看到“堵住漏洞”却不知道去哪看、要问谁,说明团队仍停留在语言上的默契。等说明能让后来加入的人找到布景门、了解上次的观察并作出新的核对,这个比喻才真正从会议室走进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