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周可结束第三次辅导。刚关掉通话,项目负责人就发来一个空白表格,请辅导教练在三个字段里填上“本月进步”“主要短板”“是否适合承担高管辅导任务”。负责人还补了一句话:“不着急,有空填一下就行,是我们每个月都有的流程。”

如果这是一张出勤表,老师大概几分钟就能填完。可其中最后一格会影响周可在公司得到什么机会。更要紧的是,被辅导的周可可能一直把这三次谈话当作自己的学习空间。她曾主动拿出最不满意的一段会谈,请老师帮她看看自己在哪个地方失去了方向。假如她知道这段练习将成为公司判断她是否适合承担新任务的依据,她会不会还选择同一段材料?我们用这个虚构案例,来讨论一个在辅导关系里很容易被日常流程掩盖的问题。决定学习材料的用途,本身就是辅导工作的组成部分。

先看三个人以为自己买到了什么

公司项目负责人说的是一笔很合理的业务需求。公司投入了时间和经费,要知道课程有没有进行,也希望知道以后怎样安排实践机会。周可对这笔投入的理解同样合理。领导让她用六个下午提升教练能力,她选择了一位能坦诚指出问题的老师,把一次不成功的开场作为共同研究的材料。辅导教练则以为自己承接的是技能发展,于是鼓励周可多带困惑来。这三种理解在第一次辅导之前可以同时存在。到了要填“是否适合”这一栏时,它们终于发生碰撞。

一开始的采购合同可以帮助核对项目要求,却不必然证明每位参与者都了解具体用途。合同上的“提交阶段性报告”,可能指课程是否如期完成,也可能指一份逐人的能力分析。两者给学习者带来的实际后果差得很远。辅导者需要看清受托工作,找到当初与周可共同确认过的约定,区分已经明确的部分和只有自己以为说清楚的部分。遇到组织对材料有特殊要求,也应依适用规定处理,不能把所有复杂情况都交给一句“我们这里是保密的”草草带过。

把抽象的保密拆成几样不同的东西

如果你现在就是那位辅导者,可以把手上的资料列成四项。第一项是是否到课以及已经使用了多少时间。第二项是周可自己愿意公开的学习目标和下一步行动。第三项是你听过的具体录音、逐字稿、客户背景以及周可在辅导中的自我反思。第四项是关于她能否胜任岗位的判断。项目负责人想得到的,明显跨越了这几项。即使公司已和大家约定可以核对出勤,也不能由此推导出可以传递客户的会谈内容。即使周可同意分享一项练习目标,也不能自动代表她同意被作岗位能力评价。

还有一个经常被忘记的人,即录音里与周可谈话的客户。客户可能已经同意指定的老师在一对一辅导中听某段录音,却并不了解这家企业会怎样存档或分发报告。周可愿意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并不能代替客户同意其他人知道其经历。有人提议把姓名删掉就好,可在一个人员很少的事业部里,换岗时间、负责项目和一句独特的说法拼在一起,足以让熟悉情况的人猜到身份。因而讨论的重点应是这份报告为完成约定目的究竟需要哪些信息,好让本来无须进入报告的材料根本不被带进去。

老师可以怎样给负责人一个能办事的答复

一种常见的应对是回一句“抱歉,内容保密”,随后不再沟通。对方的业务问题仍然悬着,下一位执行人员可能会发来同一张表。另一个极端是为了维系合作,把“需要加强倾听”这类听上去温和的话填进去。温和的措辞并不会改变它作为个人评价的用途。若后来负责人把它作为派单依据,辅导者也很难再解释这本来只是给周可设计练习时的一句话。

试着回复得具体些:“目前我们确认过的是一对一技能发展和出勤统计。我可以先按约定提供完成次数。表中关于个人短板和岗位安排的部分会涉及新的用途,我需要和项目方、参与者把评价责任及信息范围谈清。为帮助你安排下一期,先告诉我你要依据报告做哪几项决定好吗?”这份答复同时做了两件事。它交付已经说清楚的内容,也邀请负责人把真正的决策需求摆到桌上。也许负责人只需要知道下季度该安排更多同伴练习,完全不必知道谁在哪一分钟问错了什么。

假设负责人说:“我得决定谁进入高管项目,不能只告诉我上了几次课。”这要求也应被认真对待。可以讨论安排一项事前说明用途的独立岗位评估,让候选人清楚参加方式、能力标准、谁会查看结果以及怎样表达异议。涉及资格、评价者胜任程度和多重角色时,需要项目各方依据实际情况另行约定。在这之前,辅导老师不能因为“反正我最了解学员”,就把曾经为了帮助学习而听到的困惑直接换算成岗位结论。周可曾经主动选择最困难的一段来练,恰恰让这些材料不足以代表她在岗位上的整体表现。

与学员谈这件事时,把选择放回实际处境

老师约周可通话,开口说:“对方想要我提供你的进步和短板,你同意吗?”看上去把决定交还给了她,可周可可能正在竞争新项目。她很难在不知道拒绝会有什么后果的情况下自由说“不”。老师若接着安慰“你放心,这对你只有好处”,实际上是在替她解释一种尚未查明的风险。

换一种顺序。先说明已收到怎样的请求,当前哪些信息已经依约提供,哪些仍停留在请求阶段,再说明可选的处理方式。例如,由周可自己准备一段愿意分享的进展说明,也可以建议项目方另设独立评价,或者请项目方先解释不参加新增安排会怎样影响原来承诺的学习机会。让她有时间看书面范围,理解报告的收件人和保存方式,而不是在老师盯着她的通话中马上作答。若她最后愿意主动分享,也要让她看见实际要发出的文字。她同意“汇报进展”,不代表她同意一份她从未读过的能力画像。

周可看过几种选择后说:“我愿意说我练了怎样跟客户一起确定目标。但我不想写那个客户是谁,更不想公司觉得我以前都不会定目标。”她拟了一句:“本月我练习把‘确定谈话主题’进一步落实为与客户共同核对本次会谈想得到的进展。下月希望获得两次模拟练习和同伴反馈机会。”这句话讲了正在做的事,也提出实际需要。它没有替公司作选人决定,因而负责人如仍需要岗位评价,双方都知道那是另外一项待解决的工作。

有时,汇总也可能暴露一个人

另一个小组只有三位教练参加辅导。一位长期在海外工作,一位刚入职,第三位是项目负责人曾经的下属。负责人说:“那就给我一份匿名小组总结,谁也不用点名。”辅导者原本准备写“海外沟通背景的教练在语言切换时遇到了困难”,马上就意识到在这个小组里,这行字只会指向一位具体的人。哪怕不写海外,只列出某个只有一人承担的项目,也很容易回推出身份。

可以先从项目设计角度写起:“下次训练可安排两种语言节奏的模拟材料,让所有人练习遇到含糊表达时,怎样询问和核对。”如果这样就能满足改进课程的需要,根本不用把一位学员的困难变成总结里的素材。若需要更具体的教学信息,可以考虑跨多期收集不涉及客户信息的练习需求,等样本量、项目用途和参与者约定都合适时再归纳。这里要衡量的不是表格有没有留姓名栏,而是实际读者掌握哪些背景,能否把信息重新对应到某个人。

下一期,把约定提前到招生通知里

这次事件过后,辅导者和负责人一起重新设计下一期通知。他们决定在报名说明中清楚列出项目提供的服务、组织会接收的项目进展、谁负责岗位安排,以及如需额外使用学习材料怎样单独协商。第一次会议又请参与者用自己的话复述一个具体例子:“如果你带来一段授权老师用于辅导的练习录音,会后你的直线经理能收到什么?”一位参与者回答“他会收到我的个人学习总结”,另一位以为“老师每月会报我的强项”。这两种理解都与项目实际安排不完全一致,于是大家能在录音发生之前澄清。

这项检查并不需要做成一次考试。老师可以提供两个情境让参与者选择:“如果你愿意让公司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练习时间,可以由谁来提出?如果客户同意老师听录音,却不同意进入小组练习,我们可以采用什么替代材料?”回答比一句“我已经阅读协议”更能显示信息到哪里还是含糊的。一旦项目人员、合作平台或数据用途发生变化,还要回到同一张桌上重新约定。把最初签下的文件当作会随工作改变而需要维护的约定,项目里的学习才能走得长。

给辅导者留一道实际作业

拿一张真实项目正在使用的空白进度表,不要填入任何人的信息。对每个字段写下谁需要它、准备据此做什么决定、当事人怎样得知、是否有更少暴露个人信息的办法。碰到“学习态度”“专业潜力”“能否晋升”这样看似平常的栏目时,再追问要用什么证据、谁拥有作出这项判断的职责。你也许会发现一个出勤字段就能帮助行政结算,但无法回答人才发展部门下一季想解决的问题;后者值得被放进另一个清楚说明过的工作流程里。

周可下一次走进辅导会谈时,依然带着那段她最不满意的开场。这一次她知道谁会听、为什么听、会后会留下什么,也知道自己可以用怎样的方式提出学习需要。负责人也拿到了能安排下一轮训练的信息,并开始另行设计选拔任务。辅导关系里的信任,有时就是通过一张原本准备随手填写的表建立起来的。我们愿意把表格停在未填写的那一格,认真弄明白它将带来什么后果,才有机会让每个人按自己真正同意的方式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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