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发现儿子对一些日常礼貌越来越不在意了。
比如我下班回家,他没有主动跟我打招呼;爷爷奶奶回来了,他有时也没有什么表示。
我觉得这些习惯应该从小培养。于是,我想找个时间,把他叫到书房,好好聊一聊。
不能发火,也不好批评,还是得心平气和地告诉他怎么做。这些都是基本的礼貌,也是一个人应该具备的修养。平日我不止一次和他一起读《中国人的规矩》,想来说了也不少,看来还不够,还要循循善诱地再做沟通。
但就在准备这么做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即便我态度再温和,这场谈话的本质依然是:爸爸在告诉孩子,你应该怎么做。
我认真地讲,他认真地听。最后他可能也答应了:以后爸爸回来了要打招呼,爷爷奶奶回来了也要问候。
可他如果这么做了,会因为什么呢?
也许只是因为爸爸之前认真地交代过这件事,他记住了;也许是因为爸爸不喜欢他不打招呼,所以他要表现好一点,让爸爸高兴。
表面上看,他接受了我的教育。实际上,他可能只是接下了一个爸爸布置的任务。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我应该用什么语气提出要求,而在于我究竟想让孩子从这件事里学会什么。
我继续问自己:如果我希望他学会问候,那么问候背后的内核是什么?
我的答案是:是一个人发自内心地关心另一个人。
当我们希望孩子拥有这种能力时,单纯告诉他应该怎么做,显然还不够。我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帮助他理解这件事的意义。
于是,我决定先把这场谈话放一放。有机会再聊,没机会就算了。
没想到,机会就在晚上吃苹果的时候来了。
两个苹果,引出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晚上,妈妈拿了两个苹果,一个大,一个小。
儿子接过碗,很自然地拿走了大的。
到这儿呢,我想很多人也许首先想到,这可以介入一下,教育教育。或者如我一直的样子,自以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给孩子个标签。但今天,我是真带着好奇,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我问他:“你为什么拿这个大的?”
他说:“这个好吃。”
我接着问:“那你把好吃的拿走了,不好吃的岂不是就留给爸爸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又问:“那如果是爸爸选,你说爸爸应该拿哪个?”
他说:“你也拿好吃的呀。”
我听了觉得挺有意思。他把同一个选择也留给了我。在我听来,这个回答很直白:好吃的东西,大家都想要。
我并没有期待他像孔融让梨一样,主动把大苹果让给爸爸。
如果我刻意引导他必须把好吃的给我,最后得到的可能只是一场表演。我更想知道的是,他自己怎么看待给予和分享。
于是,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想想,如果你有一个苹果,给了别人,你自己就少了一个。那有没有什么东西,你给了别人,自己却还能得到一份?甚至原本你们两个人都没有,你创造了一个,给出去之后,两个人就都有了?”
他想了一会儿,没能回答出来。
我就给他举了一个例子。
有些东西,给出去反而会更多
我问他:
“比如早上起来,咱俩一见面,你跟爸爸说:爸爸早上好,祝你今天过得开心。爸爸听了,是不是很开心?”
他说:“是。”
“那爸爸也跟你说早上好,祝你今天开心。你是不是也很开心?”
他说:“开心。”
我接着说:
“你看,原本咱俩都没有这份开心。你说了一句话,爸爸开心了;爸爸回应你,你也开心了。咱俩是不是都多了一份快乐?”
我告诉他,这就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你给出去的,并没有因为给了别人就消失。你把自己的关心表达出来,对方感受到了这份关心,你也会因为对方的快乐而开心。
我继续问他:“那你再问问爸爸,如果是两个苹果,爸爸会选哪个?”
他说:“那你选哪个?”
我说:“爸爸会把好吃的留给你。如果只有一个苹果,爸爸也会把它给你。”
他问:“为什么?”
我说:
“如果只看苹果,爸爸把苹果给了你,自己就没有了,确实少了一个苹果。但是,爸爸随着苹果一起给到你的,还有另外一样东西,那就是爸爸对你的关心和爱。”
“爸爸希望你开心,苹果确实少了一个,但是看到你吃得开心,爸爸也收获了自己的开心。”
“所以,爸爸更在意的,是把这份爱给你的时候,自己也能感受到的那种温暖和喜悦。”
我想让他明白,苹果只是一个载体。真正让我愿意给予的,是藏在苹果背后的爱。
这时,儿子也想到了一个例子。
他说:“我有很多贴纸,我今天就送给别的小朋友一张贴纸,他很开心,跟我说谢谢,我那会也很开心。”
我说:“对呀!你给出去的虽然是一张贴纸,但跟着贴纸一起给出去的,还有你对朋友的善意。你少了一张贴纸,却因为能帮到朋友,也收获了自己的开心。”
听到他讲起贴纸,我很开心:他把我们正在聊的事,和自己经历过的快乐联系起来了。
这时候,我觉得可以回到问候的问题了。我继续问他:
“那爸爸回家了,你是否愿意把你的关心送给我呢?”
“愿意。”
“那你会说什么呢?”
“爸爸,你回来啦?吃饭了吗?”
”那爸爸就会收到儿子的关心,我会很开心的。
当然了,你问候妈妈,爷爷奶奶,以及老师同学,还有门口的保安叔叔、警察叔叔,都是一样的,他们会因为收到你的善意、关心而感到开心。“
一句问候,给出去的是关心,收获的却是两个人之间的温暖。
我真正想教给孩子的是什么?
这场对话结束时,我特别开心。原本准备给他上一课,后来我们从两个苹果聊起,我讲了自己的想法,他也讲了送贴纸的经历。我为这场自然、温暖的亲子对话感到欣慰。
回过头看,这次尝试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在想要教育他的那一刻,我先踩了一脚刹车,问自己:这件事背后,我真正希望他获得的是什么?我表面上希望孩子懂礼貌,更希望他能够理解他人、关心他人,愿意表达善意。
别人帮助了自己,懂得感谢;自己的行为伤害了别人,知道道歉;见到家人和朋友,愿意主动问候。这些行为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内核:看见别人,理解别人的感受,愿意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
如果把教育的全部目标定为听父母的话、遵守老师的规定、做一个守规矩的人,就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我还希望他逐渐建立自己的判断,理解这些要求背后的理由,知道怎样与人相处,怎样尊重和理解别人。
这也是我理解的教练式父母的一次小小实践:先想清自己的诉求,再带着好奇和孩子展开对话。我依然有明确想教给他的东西,也做了不少讲解;对我来说,变化在于愿意听他怎么想,让他的经历也成为这场谈话的一部分。
一场对话改变不了一个孩子的习惯。明天他可能还是会忘记打招呼,下一次也可能还是会拿走那个更大的苹果。但我相信,当他逐渐理解了关心和善意的意义,这些东西就有机会慢慢长进他的心里。
我原本想教孩子懂礼貌,最后发现,自己真正想教给他的,是如何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