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算法做出了令人兴奋的演示,客户看完也想要。按理说,技术有了,需要也有了,接下来只差交付。但工程团队真正接手才发现,点一下要等十秒,用户无法接受;继续优化,又可能需要调整原来的算法,甚至在准确率与速度之间作取舍。
蓝华峰Frank讲的这个场景,把本期《评心而论》的问题摆到眼前。研究成果怎样变成可用产品,难处不只是有没有人欣赏,也不只是市场懂不懂技术。样本能够运行、实际用户愿意使用、工程团队能够稳定交付,是相互关联却不同的几段工作。
薛铁鏻从市场与管理经历提出疑问,张鹤至回应研究为什么需要时间与验证,Frank则带入研发团队的实际安排。三人有相互挑战,也有不断补充,最后谈到的不是让一方服从另一方,而是怎样让不同目标之间,出现能够持续工作的连接。
技术令人振奋,市场还会问谁来用
薛铁鏻说,与研究者聊天常常很兴奋,趋势、理论与实验室成果都很吸引人;但一问怎样推广,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他熟悉市场端的变化,也习惯继续问,谁真正需要,什么问题值得解决,用户愿意为此改变什么。
张鹤至则指出,有些研究被业界看作明摆着的常识,研究者却仍需要通过数据确认,判断现象是否成立、可能通过什么路径发生。直觉觉得有道理,与能够提供支持判断的材料不同,这部分工作未必直接呈现在最终产品上,却不能因此被视为完全多余。
因此,双方问的可能不是同一个问题。市场问能不能用、何时能用,研究问为什么成立、在哪些条件下成立。如果不先说明各自的目标,严谨容易被听成拖延,快速试验也容易被听成不认真,沟通便会在彼此的负面印象里打转。
随口一个念头,可能让别人投入好几天
薛铁鏻也没有只批评技术一方。他回忆,市场或销售可能临时提一个想法,对方却认真研究两三天,整理出大量材料,再回来时,提出想法的人已经觉得可做可不做,甚至忘记当时为什么说起。灵感很轻,研究投入却已经发生。
这类错位不必由谁属于哪种性格来解释。更直接的问题是,提出要求时有没有说明状态:只是在讨论可能,还是已经决定投入?需要一个初步判断,还是正式研究报告?若没有对齐,双方都可能很认真,却认真在不同的任务上。
把探索与执行分开说明,并不妨碍灵感出现,也不要求每句话都先写成完整项目。它只是让接收的人知道,需要投入多少,何时回来确认,哪些信息仍未确定。清楚的边界使尝试更容易开始,也让改变方向时能够照顾已经发生的成本。
最有用的转折,是直接坐到客户面前
Frank回忆,自己带研发部门时,团队已经规划好下一年的产品路线,销售却不认同。站在内部看,规划有自己的依据,被批评自然不舒服;直到销售带他去见真实客户,听对方具体吐槽,他才意识到,原来的理解离实际使用还有距离。
他用菜单与点菜的人作比喻:一群人认真设计想供应什么,另一群人却可能正在需要别的东西。如果双方始终隔着几层转述,即使都在努力,方向也可能错开。让制作菜单的人与点菜的人坐下来,便可能得到原先缺少的反馈。
这个故事并不是说客户提出什么就全做。客户同样可能临时起意,也未必知道实现条件。直接交流的价值,是把需要、限制与理由放到同一处讨论,让技术知道使用场景,让业务知道成本,减少只靠内部想象定义需求的风险。
研究与工程,可以有不同的评价时间
谈到团队安排,Frank介绍自己当时区分研究与工程实现的指标。工程团队要面对项目交付、产品质量与业务支持;纯研究则可能关注论文、专利、提案与行业交流,评价所用的时间也不宜完全相同,否则长期探索容易被短期要求挤掉。
但指标分开以后,交接仍然需要有人负责。如果研究者做出可演示样本就转向下一个课题,工程端却无法独立修改核心方法,中间便可能形成无人愿意承担的工作。保护研究的长期性,与让成果能够继续向使用推进,必须同时考虑。
Frank也谈到企业资源的限制。人员、设备与时间都要投入,资金紧张时,远期工作可能首先被收缩。这是他观察到的管理现实,并不能保证哪一种安排永远正确;更需要的是事先讲清,哪些投入期待近期交付,哪些允许更长探索,以及谁承担相应判断。
演示版成功,并不说明真实产品已经完成
算法演示的例子,进一步说明了交接的具体困难。客户已经看见好处,工程团队却发现等待时间太长。要把十秒变短,未必只改界面或增加硬件就能解决,可能需要懂核心算法的人一起参与,重新判断复杂度与实现方式。
如果调整速度会牺牲部分准确率,研究者又可能难以接受。对他而言,原来最出色的指标正在被削弱;对用户而言,一个结果再好、却无法等待或难以融入流程的系统,仍可能用不起来。双方不是谁不追求质量,而是在谈不同维度的质量。
这时不能只说市场要妥协、研究要落地。需要把实际目标摆出来,决定哪些性能不可少,哪些可以试验,怎样核对调整后的结果。完成演示与完成交付之间的工作,应该得到明确资源与责任,否则它很容易一直存在,却在任何一方的完成定义之外。
把毛坯变成成品,也是一种值得看见的能力
Frank用毛坯房形容那些已经有核心成果,却还不能直接使用的项目。他在招人时,会特别看重既懂算法,又对产品落地有兴趣的人。这类人未必最享受不断开新方向,却愿意在连接与改进里投入,帮助成果跨过最后一段复杂工作。
这并不是说学校成绩能够决定谁适合哪类岗位,更不是否定做原创研究的人。故事指出的是,组织需要多种贡献,不能只把突破新领域看作有价值,而让优化、整合、验证和交付都显得次要。少了这些,已有成果也可能无法被真正使用。
张鹤至从企业合作补充,有些项目交出去,使用者仍可能不知道怎样用,或以研发者没有预料的方式使用。交付说明、案例、操作方式与后续反馈,都属于转化的一部分。研发者觉得很简单的环节,恰好可能是别人最需要支持的地方。
每一项成果都要转化吗,还需要再算一笔账
薛铁鏻关心那么多好成果没有用起来,会不会很可惜。张鹤至提醒,研究也可能是在为将来的进展积累小块知识,眼下不能量产,不代表永远没有意义。不能只以是否立刻形成产品,评价所有探索的价值与必要性。
Frank则从另一端问,把每一个毛坯都做成成品,是否同样需要巨大的投入。也许有些成果暂时保留更合适,等到条件变化再继续。转化不是免费的后续动作,仍需判断需求、成本、资源与机会,不能因已经研究出来,就默认应当全部推广。
所以,保护基础探索与选择值得继续的应用,并不需要互相否定。前者允许未知,后者面对使用条件;两者需要各自清楚的评价,也需要能够商量的交界。把所有成果立即商业化,与让所有成果永远停在原处,都不是这场讨论真正寻求的答案。
从测评回到沟通,不能靠夸大把鸿沟填平
把问题带回测评,Frank也担心,市场化若只靠制造恐惧、承诺消除一切问题,会损害使用者。一个工具可以帮助理解,不意味着有权替人预测命运,更不能因为这样容易成交,就让缺少依据的说法进入服务。
薛铁鏻希望专业内容能够让普通人听懂,张鹤至希望其科学性得到维护,这两点需要一起成立。让表达更亲近,可以帮助人接近工具;说明工具的限制,则帮助人知道怎样使用。推广若越过了证据,短期的吸引力反而可能削弱长期信任。
这期节目没有找到一座立即完成的桥,却把桥需要哪些部分说得更具体:真实需求、相应证据、工程支持、合理评价与持续反馈。对研究者、管理者和实践者而言,下一步未必先争谁更懂,而是共同确认,自己说的完成究竟到哪里,后面那段工作又由谁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