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老陈还是按原计划带家人去了西安。票早已买好,孩子也盼了很久。
到了兵马俑,孩子才知道,兵马俑不能走进去看。
“只能站在这儿?”
“你还想进去?”老陈问。
“想走到他们旁边。”
“那他们下班,你替他们站着。”
孩子不理他,踮起脚往前挤。老陈拉住背包带,把人拽回自己身前。
展厅里到处是举起来的手机。前面的人拍完一张没有走,又换了个角度。老陈侧着身,让过一支从旁边伸来的自拍杆,等人群腾出一点位置,才带孩子靠近栏杆。
下方的陶俑一排排站着。刚才还急着往里钻的孩子,到了跟前,反而不说话了。
老陈也看了一会儿。
来之前,他查过路线,存过几段介绍,还想着到现场给孩子讲。此刻那些名字和年代都没用上。他顺着队列看过去,越过前面几排,目光停在远处没修复完整的地方。
“爸爸,那个怎么没头?”
“还没拼好。”
“那他的头在哪儿?”
“可能还没找到。”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你爸今天可有得答了。”
老陈转头。一个清瘦的男人站在旁边,比他矮一点,短袖外套着件拉开拉链的薄外衣。男人身前也有个孩子,刚才一直举着相机,此刻正问能不能拍到下面。
“我家的刚问完,马怎么没跑掉。”男人说。
老陈笑起来:“还是你这个好答。”
两个人让孩子轮流站到前面。旁边的位置空出来一点,男人往侧面挪,给老陈留了半个身位。
“第一次来?”
“第一次。一直想来,没找着机会。”
“我也是。书看了不少,真站这儿,又是另一回事。”
老陈点头,指着下方几张脸,说自己以前看照片,觉得都差不多,到了现场才会挨个看。他说着,那个男人也凑近了些,两人从神情聊到站姿,偶尔被孩子打断,问一句他们手里原来拿什么,又为什么都不笑。
有人从后面挤上来,老陈收回指着下面的手。两家人索性沿着栏杆慢慢往前走。
男人姓叶,做生意,从广东过来。再一问,竟跟老陈在同一个城市。
“我姓陈。”老陈说。
“那就老陈,老叶,省得客气。”
老叶伸手虚护了一下差点撞到旁人的孩子,又回过头,接着问老陈刚才提到的那本书。
出展厅时,老陈额头上出了汗。
西安的风比家里干。外衣搭在胳膊上,站到树荫下又觉得背后有点凉。他从背包侧袋拿出水,让孩子先喝,自己接过来喝了几口。
两家人说着去哪里吃饭,两个孩子已经凑在一起翻刚拍的照片。老陈爱人伸手把孩子往里拉,免得挡着路,随后和老叶爱人一起,带他们去买吃的。
老陈跟着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项目群里有人发来一张测试台照片,问节后验证该用哪一版软件。
他放大照片,看屏幕上的版本号。光有这一张还看不清,他退回去,问是不是已经按清单更新。
对方说,设备是借过来的,还没刷。
老陈打到一半,把前面的字删了。他记得黄经理提过一个版本,可那是准备给下一批用的,眼前这台能不能直接用,还得确认。
他把照片转给黄经理,说明是产线提前检查,请他确认测试台配置和软件版本。
发完,又去看德国客户的邮件。
供电偏差的事情还在核对。技术方案交了,客户没有接受,节后还得继续开会。其他验证和小批量准备却没有停,工厂国庆也有人加班。
手机上没有新的回复。
他又往前翻,查看自己最后一次发出的说明。原要求、现有状态、重做周期,附件都在。再过几天,这些人就得坐回电话旁边,继续问他怎么办。
“爸爸。”
他没有抬头。
“爸爸,你看这个。”
爱人的声音从前面过来:“叫你呢。”
老陈抬起头。孩子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烤肠,另一只手举着相机,屏幕已经暗了。
“怎么了?”
“刚才有张拍到你了。”
“哦,等一下。”
孩子把相机放下,转回去找另一个孩子。
老陈赶上两步,才发现老叶站在旁边,没往前走。
“还在上班?”老叶问。
“项目有点事。厂里没全放假。”
“那你先回消息。”
“回完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去一段,又拿出来看了一次。
吃饭的地方要等位。
两家人拿了号,孩子们坐不住,又跟着两位妈妈去附近看东西。老陈和老叶留在门口的长凳上,替他们看背包。
老叶把一瓶水放到他旁边。
“你好像一说到历史,就高兴。一看手机,又不说话了。”
老陈笑了笑:“有这么明显?”
“刚才孩子叫你好几遍。”
老陈往家人走开的方向看了看,没有接话。
“做什么的?不方便说就算了。”
“电源。刚换的公司,接了个德国客户。”
“难做?”
“难的不是德国人。”
话出来,老陈自己也笑了一下。再往下说,他想起徐经理,略停了停。
“就是一家小公司,项目快到小批量了,前面承诺的东西没做全。”
他没提公司和客户的名字。老叶也没追问,只问这种产品做出来,后面还要过哪些关。老陈讲了一点,见他听着,没有急着替谁下结论,才说起交接和约人开会的困难。
“你管到这些?”
“项目负责人,不管也得管。”
“以前也是这么干?”
“以前分得细。我在外企待了十多年,后来在上市公司。做到什么阶段,该谁给什么东西,大家心里有数。现在很多事,你不去找,就没人给。”
老叶点点头:“我那几家店也是。人都在,事情未必就有人做。”
“你做门店?”
“鞋和衣服。听着简单,我一天到晚在几家店里转。”
他指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没点开的语音。
“出来前说好了,不是谁都来找我。结果还是找。”
老陈问他几家店。两人聊了几句店长和人员安排,老叶说,有的事员工宁愿等他回来,也不愿自己定。老陈听着,想起几种可能的分工办法,话到嘴边,手机又振了一下。
黄经理还没有回,是项目群里补发了另一张照片。
他点开看完,放下手机。
“照这样,我应该过不了试用期。”
老叶侧过脸:“怎么就想到过不了试用期了?”
“六个月。接得下来就留,接不下来走人。”
“老板跟你说,你现在做得不行了?”
“他没说我不行。可这项目一堆问题,很多不是我能解决的。技术、生产、供应商,哪一边都跟不上。研发那个卢总,本来就反对招我。他已经跟老板说过,想把我换掉。”
“这话谁跟你讲的?”
“管生产的杨总,喝完酒跟我说的。”
“王总怎么答复,你知道吗?”
“不知道。可卢总是技术负责人,又来得早。他说我不行,老板能不考虑?”
老叶没有接话。
“你不了解我们公司。老板很强势,说换就换,不会养闲人的。我估计王总已经在找人了,现在不说,可能是还没人接。”
“你听到的是卢总想换你。王总答应没有,还不知道。”
老陈想说,你在那种公司待一阵就知道了。话没出口,脑子里先冒出王总最近那几条消息,一条问进度,一条让他组织会议,还有一个“好”字。
他确实没听过王总的决定。
“可我就是怕。”
老叶没有接着问。
“四十多了。”老陈说,“前面刚从一家创业公司出来,干得很不好。现在这家再过不了试用期,简历怎么写?”
他把手机扣在膝上。
“前一段才多久,现在又来一段。空的时间长了,更说不清。人家一看,还面试什么。”
“之前找工作不顺?”
“也有猎头找。”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找是一回事,后面有没有消息,是另一回事。”
那阵子每天刷职位,投出去等消息。有猎头来问,哪怕只是核一下经历,他也能高兴半天。后来看见对方头像,想再问一句,又怕催得太紧。等了几天,再去看那个职位,还挂着。
“再来一次,未必找得到现在这样的了。”
老叶低声应了一句。
老陈停了好一会儿。
“我没跟家里讲。”
“六个月的事?”
“嗯。说了她也帮不上,只能跟着担心。”
他往两位妈妈离开的方向看了看。
“不是我一个人。要是没收入了,家里怎么办?我总得上班吧。换个地方倒还能干,可要是连地方都找不到……”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刚进外企时,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有没有地方上班发愁。现在连这次旅行,心里也总觉得出来得不合适。
“我也不是非得做多大的职位。”他说,“先让我待稳一点。”
老叶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项目还没定,已经在过后面找不到工作的日子了。”
老陈没有反驳。
店门口又来了几个人,有人问等位要多久。他们坐在长凳的一头,没有起身。
“所以,王总到底怎么想,我还不知道。”老陈说。
“嗯。”
“卢总可能真说过。”
“也可能是真的。”
老陈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
他还是想知道王总听完那些话,究竟说了什么。可杨总没有告诉他,王总也没说。这几天,那句换人的话反复在脑子里响,后来他想起王总,便只剩下这一件事。
老叶没有催他再往下讲。两人坐了一会儿,老陈听见孩子的声音,从街那边传过来。
两位妈妈带着孩子回来,一人手里多了个小袋子。
“你们聊什么,坐这儿这么久?”老陈爱人问。
“工作。”老陈说,“还有他的店。”
老叶的孩子从袋子里拿出个小玩意,招呼老陈的孩子过去看。老陈却先叫住了孩子。
“刚才什么照片?”
“什么?”
“你说拍到我了。”
孩子翻出相机,按了几下,把屏幕举给他。照片边上只拍到老陈半张脸,嘴正张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后面是一片举起来的手机。
“这拍得我也太难看了。”
“你本来就这样。”
爱人在旁边笑。老陈伸手去拿相机,孩子躲开,不肯让他删。
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黄经理让林工先核设备配置,晚些再确认版本。老陈回了声好,把手机收起来。
孩子已经躲到妈妈身后,还护着相机。
“行,不删。”老陈说,“下午给我拍张好的。”
“那你别老看手机。”
“好。你想去哪儿?”
孩子开始说,先说要吃什么,又想起刚才有个地方还没去。老陈听了一会儿,发现这半天自己错过的安排还不少。
老叶拿着号纸站起来,招呼他们往门口走。
两人加了微信。老陈把备注改成“老叶”,又在后面添了“西安”。
轮到他们进店了。孩子走在前面,回头又问靠窗有没有位置。
老陈赶上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