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Lora回了邮件,要求上午确认完整报告的提交时间。
没有再提昨天的会,也没提王总。
老陈找到黄经理,核清最后一项,又问林工还要多久整理。等两边都确认了,才回客户。报告中午发出,下午Lora回了一句“收到”,转给Jerry复核。
老陈把邮件归进项目目录,拿起杯子。
“陈总,接水去?”
徐经理从供应链那排工位站起来。他管生产计划和物料,老陈这几天常找他核到料时间。答应查的事情,他多半会回一句,哪怕只是“还没消息”。
两人走到饮水机旁。机器靠着墙,旁边摞了几桶没拆封的水。徐经理接了半杯,试了试温度,又加了一点热的。
“你昨天发的待办,我看了一下。德国人每周都追这么细?”
“每周。”
“不好弄。以前涂经理也挨过骂。”
老陈笑了笑:“他懂技术,好办一些。”
“他也头疼。”
徐经理把杯子挪开,让老陈接。
“客户要更新,我想先在内部过一遍,人又凑不齐。”老陈说,“到了会上,问到什么都是我答。”
“都忙。我这里一样,生产等料,采购等钱,哪个都找我。”
“以前起码分工清楚。找谁,谁负责哪一块,基本有数。现在一个报告,我还得坐在工程师旁边,一份一份找。”
“刚来,慢慢熟悉嘛。”
老陈接满水,拧上杯盖。
“王总给了我六个月。这个项目做不下来,就转不了正。”
“那还早。”
“照现在这样,我估计过不了试用期。”
徐经理抬起头:“不会吧?”
“我不是不想做好。有些事,我一个人也决定不了。研发、供应链,哪边都要等。”
“先干着呗。想那么远干什么。”
有人拿着杯子过来,徐经理往旁边让了一步,顺手将空水桶推到墙边。
“物料上有事,你再找我。”
“好,谢谢。”
回到座位,老陈打开刚才搁下的计划表。两个到料日期还空着,他发消息给徐经理,请他帮忙查。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个“好”。
几天后,分管生产的杨总从工厂过来核排产。工厂离研发这边约三公里,他进来时还接着电话,走到老陈桌边,伸手示意先等一下。
“你把人安排过去,别都等着我。缺什么,列出来。”
挂了电话,他拉把椅子坐下,问德国项目后面怎么排。两人对着计划过了一遍,老陈说,有些日期还要客户确认。
“你先给个大概的,车间也好安排。”
“我确认了就发你。”
谈完已到下班时间。杨总说:“走,楼下吃点。我也懒得回去弄了。”
小店就在公司旁边。他们挑了靠门的方桌,杨总把空凳拉到脚边,给端菜的人留路。人微胖,坐下来,衬衫绷在腰间。他看了几眼菜单,问老陈吃不吃鱼,没等他多看,又招手叫老板来。
菜端上来,杨总掰开筷子。
“听说你不准备在这儿干了?”
“谁说我要走?”
老陈的筷子停在盘子上方。
“徐经理啊。”
“我没说要走。我说的是,担心转不了正。”
“那你跟他讲这些干什么?”
“就聊到工作了。”
杨总拧开啤酒,给两只杯子倒上。
“你才来几天。”
老陈把筷子收回来:“他跟谁说了?”
“好些人。老板也知道了。”
“王总说什么了?”
“他怎么想,我说不准。你先把项目做好。”杨总说。
杨总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接着说起车间缺人,招来的做了几天就走。
回去的路上,老陈又把饮水机旁的谈话想了一遍。他记得自己说的是“估计过不了试用期”,还解释了不是不想做好。
怎么就成了不准备干了?
第二天,徐经理照常招呼他。
“陈总,你问的料,有两项时间回来了。”
他翻出一张表,指给老陈看,哪几项已经发货,哪几项还要等采购确认。
老陈看完,问了供应商承诺的日期。
“我再核一下。”徐经理说。
“有消息麻烦告诉我。”
“行。”
老陈拿着表回到座位。徐经理仍在后面给他解释另一项物料,他停下来听完,答了声好。
快下班时,项目群里一条问题迟迟没人回复。他写好催办消息,发出前,又点开群成员看了一遍。
徐经理、杨总、卢总都在。
他退回聊天界面,又读了一遍那两句话,按下发送。
又过了几天,公司几位负责人聚餐。
王总订的是一家粤式酒楼。包间里开着冷气,圆桌上铺着桌布,服务员逐一摆好热毛巾,将菜单递到王总手边。他翻过已经点好的菜,又添了两样。
老陈坐得靠门,上菜时要往旁边让。杨总刚坐下,工厂的电话又打过来。他出去接完,回来往桌边一坐,拿起分酒壶,招呼这个,碰一下那个,嘴里兄弟长、兄弟短。
王总笑他:“你这一身匪气,先坐下吃饭。”
杨总也笑,坐下没多久,又站起来。
老陈跟着喝了几杯。卢总坐在斜对面,问德国项目现在有没有技术上需要协调的事。
“有两项,我在整理。”老陈说,“想找大家内部过一下。”
“你先发来看看。”
“好。”
两人碰了杯。后面聊到其他项目,老陈便没有再接话。
散席后,一行人沿走廊去等电梯。王总和另外几个人先下楼,杨总还在跟服务员说话。老陈等了他一下,两人落在后面。
到了门口,杨总搭住他的肩。
“兄弟,有个事你知道不?”
老陈转过来。
杨总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笑,凑近了一点。
“卢总跟老板说,要把你换掉。”
“什么时候?”
“说过,觉得你推动力不行。”
“卢总亲口跟你说的?”
“反正有这么回事。”
老陈看着他:“王总怎么说?”
“那我哪知道。”
有人在停车场那边叫杨总。他应了一声,拍了拍老陈,松开手过去了。
酒楼门口有人等车,服务员拿着对讲机报车牌。老陈往旁边让了让,站到不挡人的地方。
刚才卢总还在问,需要协调什么。
那两句话该怎么听?是照常问项目,还是已经准备换人,先问问还有多少事没做完?
面试那天,卢总指着PPT上的“APP”,问:“这里怎么全是大写?业界一般写App。”
老陈低头记下了。接着介绍项目时,便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屏幕上的字。
他拿出手机,翻到与王总的聊天。最近几条都是工作安排,最后一条是他发的进度,王总回了个“好”。
是忙得只回一个字,还是已经不想多说?
他往前翻。再前面,王总也回过“好”。
那是刚入职的时候。
他没能看出区别,又往下翻,回到最近那条。
如果王总也听到了徐经理传出去的话,会不会觉得,连他自己都知道做不下去,何必再等六个月?
手机上方弹出项目群的消息。老陈点进去,工程师补了一份附件,问是不是要这个。
他下载打开,对照了待办,回了一句:“是这个,谢谢。”
退出群聊,屏幕又回到王总那个“好”字上。
第二天上午,老陈拿着问题清单去找卢总。
出门前,他在本子上记好要办的事:确认两个问题的处理方向,约下一次内部讨论。黄经理和林工要参加,其中一项需要卢总协调。技术细节可以会前再补,几个人的时间得先定下来。
卢总办公室的门开着。见他过来,卢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接过清单。
“这两项黄经理看过没有?”
“第一项看过了。第二项我想再确认一下。”
卢总往下读,拿笔圈出一处,问他这里说的是样机状态,还是后续批次也这么做。
老陈答到一半,开始留意他的语气。
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那句“推动力不行”,又是在什么场合说的?
“这一项,你再跟黄经理对。”卢总说。
“好。”
“需要我协调,再叫我。”
卢总把清单递回来,又问他住得离公司远不远。老陈照常答了,两人还说了几句路上堵车的事。
走出办公室,他翻开本子,才看见最后一行。
内部讨论的时间还没有约。
他转身走回去。隔着玻璃,卢总已经拿起电话,见他回来,抬了下手。
老陈停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里面仍在通话。他低头看着清单上新圈出的地方,合上本子,先回了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