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报告,测的是哪一批样机?”
老陈刚说完“测试通过”。
他点开会前发给客户的附件,把封面放大,投在会议室的墙上。会议室的窗帘没拉严,一条亮光落在墙边,报告右下角的字有些发白。他凑近电脑,对了一遍编号。
不是这一批。
桌子中间,那台三条腿的会议电话还亮着灯。客户项目经理Lora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问完便等着他回答。
老陈转向坐在侧边的林工。测试是他做的。
林工把脸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是之前的。”
麦克风没关。
“之前的?”Lora问,“那你刚才说通过,依据是什么?”
老陈的手还搭在鼠标上。
昨天下午,他问测试怎么样了,林工说测过了,可以。他接着要报告,对方发来一个文件夹。他看了几页数据,便在周报里改了状态。文件夹里不止一批记录,他知道;只是当时觉得,先把这次周会接住,前面的资料可以再慢慢理。
“这份对应前一批。本次测到了哪一步,我需要重新核实。”
“你还是项目总监啊?你不是应该很懂怎么做项目吗?”
东北口音,字字清楚。
老陈脸上热了一下。
她毕业才几年?自己跟海外客户开会的时候,她恐怕还在上学。一个刚接过来的项目,前任只扔下几封邮件——
“我接手才……”
他说了半句,没往下说。
林工在看他。Lora也没接话。
他切回周报。那一格还是绿色,写着“通过”。
他点进单元格。光标落偏了,又移回来,把那两个字删掉。
“是我会前没核清楚。”
没人说话,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响。空调正对着他吹,刚才还不觉得,这会儿衬衫后背有些凉。
他将状态改成“待确认”。
“本次样机编号、配置和原始记录,我重新对。这份先撤下来。”
“什么时候给?”
“今天下班前给准确状态。”
“我要的是报告。”
“完整报告的时间,我还得跟研发确认。”老陈把笔拿起来,“这个时间我现在答应不了。”
“我每周也要报项目进度。你们这部分没结果,我不能一直留着空白。”
“明白。”
电话里,客户研发经理Jerry接过话。他的语速比Lora慢一些。
“陈总,把记录对应的样机编号带上,还有文件位置。我们研发也要看。哪些是本次测的,哪些沿用以前的,请分开。”
“好。我先列清楚。”
“下一次还是这样,我就直接找王总了。”Lora说。
老陈应了一声,把周报往下翻。
会议还开了二十多分钟。
Lora继续问完成时间、责任人和待确认项。他一项项记,记到一个日期,才发现没听清那是他们提交的时间,还是客户复核的时间。
“刚才那个日期,麻烦再说一下。”
她重复了一遍,没有再批评他。
老陈将日期挪到另一栏。她已经开始问下一个问题了,他耳朵里却还留着“项目总监”四个字。
刚进外企那几年,他也参加过这样的供应商周会。对方解释人手不够、文件还在整理,他听着听着就没了耐心:既然给了时间,为什么到今天还拿不出来?
那时候,会前他会找测试和质量,把几个争议过完。会上问到细节,旁边的人能接着回答。
结束前,Lora逐项念了一遍待办。轮到刚才那项测试,她又确认:“今天下班前更新状态,对吧?”
“对。”老陈说。
Jerry补充完最后一项,电话会结束了。老陈按下结束键,林工开始收电脑。电源线绕了两圈,塞进电脑包侧袋。
“林工,等一下。”
他停住。
“本次原始记录,都在你那里?”
“在。”
“下午我们一起核一下。”
“我要弄退回来的机器。”
“什么时候能空出来?”
“不知道。得问黄经理。”
林工回答得很快,手里还捏着那根线。他归研发经理黄经理安排,测试、退机,哪件先做,老陈说了不算。
“好,我找他。你先把这次记录的位置发我。”
“昨天那个目录里有。”
老陈想说,新旧资料全放在一起,你多说一句又能怎么样。
话到嘴边,变成了:“行,我再找。”
推开会议室的门,有人在外面打电话。
“车到了?到了你找工厂那边,我这里是研发。”
那人起身翻通讯录,椅子往后一退,老陈侧身让过去。几排工位间,键盘和电话声混在一起。公司不大,会议室出来,走几步就是他的座位。隔板只到胸口,站起来能看见另一头王总办公室的门。
这一层,只有总经理王总和技术负责人卢总有独立办公室。
老陈回到座位,打开涂经理转来的邮件。
涂经理是这个项目原来的负责人,急着去带新产品线。交接那天,两人坐在电脑前,他边翻邮件边讲,手机响了好几回。第一周还陪老陈开了一次客户会,第二周就不来了。
老陈原想把邮件从头读一遍,读到一半,又被新的问题拉走。两周下来,旧的没理清,新的已经追到面前。
黄经理没接电话。消息发过去,也没有回。
老陈看了一会儿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会不会也觉得自己不行?
卢总在群面时就不赞成录用他,说他没有电源行业背景。有些问题问得很细,连PPT里几个字母的大小写也挑了出来。那会儿,他就有点不抱希望了。
当天晚上,王总打来电话。
“大家有不同意见,我还是想试试。德国这个项目,你来接。给你六个月,做下来就转正。”
他当时答应得很快。
第一次来面试,王总谈完便带他看实验室,说“这是咱们研发”。他记得那个“咱们”,也很想在这里安顿下来。
现在才第二周。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抱起电脑,去找黄经理。
实验室的门留着一道缝。推开后,设备风扇的声音一下大了,里面比办公区热。
黄经理站在工作台前,身边围着两个人。他个子高,弯着腰听一个工程师讲,手掌撑在桌边。台上摆着几台拆开外壳的电源,测试线接向旁边的仪器,示波器屏幕还亮着。
老陈在门边等了一会儿。黄经理听完,指着电脑说:“先把刚才那组存好,别盖掉了。”
转过身,才问:“什么事?”
老陈把周报给他看,说了上午拿错报告的事。
“测过了,记录在林工那里。没汇总。”
黄经理看了眼附件。
“你拿以前那份干什么?”
老陈又有点不舒服。
“我没对上。现在先理清楚,结论还得你看。”
“先核。我这里另一个客户还催着。”
“下班前能不能确认?今天答应给客户更新。”
“说不准,忙完看。”
黄经理说完,便转头回答身后工程师的问题。老陈站在旁边,电脑开着。
等黄经理转回来,他又问:“先让林工把记录给我,行不行?我先整理好,需要你确认的单独标出来。”
“文件可以先给。人现在不能走。”
“下午呢?”
“这边弄完再说。”
老陈合上电脑。
走到门口,听见黄经理叫林工:“你先把陈总要的目录发过去。”
中午,老陈下楼吃饭。
烧腊店里空调开得很足,玻璃门外还是一片白亮。老板端来饭,他说要一碗汤,把桌边的调料挪开。
吃到一半,爱人发来消息:“国庆还出去吗?孩子又问了。”
“晚上回去说。”
他回完,把手机放在桌边,喝了口汤。
下午回到工位,林工还没来。等退回机器的分析暂时告一段落,黄经理才让他过来。
林工带着电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侧面。老陈将桌上的杯子往里推,给他空出地方。
“这项测了?”
“测了。”
“跟上次一样?”
“项目一样。”
“结果呢?”
林工点开一个子目录。
两个文件并排摆着,都叫“测试记录”。老陈放大样机栏,左边是上一批,右边才是这次的。
“昨天说可以,是看过右边这份?”
“对。”
“汇总还没做?”
“没来得及。”
林工往下翻,指给他看。讲到数据时,他的话稍微多了些,哪一栏是测的,哪一栏要等黄经理确认,说得很清楚。只是说完便停下,等老陈问下一项。
老陈把问题挨个往下列。问到一处,林工又说:“昨天目录里就有。”
“嗯,是我点错了。”
“以后新的记录,按批次单独放个目录吧。旧的留着,别混在一起。”
林工点了下头:“好。”
两人继续往下核。林工一时找不到的,老陈先留空,把能确认的编号和文件位置列成索引。下午过去大半,空格才陆续补齐。他把整理好的表发给林工,请他再看一遍,随后将待确认项送去给黄经理复核。
临近下班,黄经理看了几项,最后一项没有确认。
“这个我要再对一下原始数据。”
“明天上午能出报告吗?”
“等我看完再定。”
老陈拿着电脑回到座位。周围有人收包,有人商量晚上吃什么。门口打卡机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响一声。
他开始写给客户的邮件。
他把已经确认的结果列清,最后一项单独留下,写明尚待研发复核。完整报告的提交时间也没能问下来,只能照实写进邮件。
写完,又从头读。
卢总在抄送里。
上午一场会没开好,晚上发出去的,还是这样一份有空缺的结果。卢总看了会怎么想?王总呢?
光标停在最后一项前面。他想换个好看一点的说法,改了几个字,意思还是一样。
他点了发送。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脖子。
窗外暗下来了。楼下路口亮着车灯,等红灯的车排了很长一截。
手机亮起,老陈伸手去拿。
是爱人问他几点回。
“晚一点,你们先吃。”
他打出“今天不太顺”,看了看,删掉了。
旁边的人走前问他要不要关一边的灯。他说不用,我也快了。
回完消息,他没有收电脑,而是打开招聘网站。一条猎头留言还在:方便发份最新简历吗?
他点开电脑里的简历。
上一段工作,研发总监。后面的离职时间离今天并不远。
他在下面敲出公司名称,想了一会儿,按住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