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我女儿不要受到伤害。”
“这是你不要什么。我问的是,你想要什么?”
“我就是想让她不要受到伤害。”
“这还是‘不要’。你要把它转换成,你想要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被一位权威老师现场示范教练。
也是我决定退学的那一天。
那时,我刚刚报名一家教练培训机构,还没有正式开始上课。
一次学员练习中,我主动做了客户,带来的议题是关于女儿的。
女儿上小学时,老师安排她和一位同学坐在一起,希望她平时多帮助、照顾这个孩子。
女儿很愿意,也确实很用心。可相处中有时会发生碰撞,女儿也因此受过伤。
我很纠结要不要找老师换座位。
如果换,我担心伤害女儿帮助别人的善意;如果不换,她可能还会继续受伤。
我既想保护她的身体,也想保护她心里那份愿意帮助别人的东西。
学员练习结束以后,一位很有权威的老师来做督导。为了给大家示范,他让我继续做客户,由他来做教练。
消息很快在群里传开,大家奔走相告:“快来看,XX老师要现场示范了。”
于是,我坐在一屋子人的目光中间。
于是有了前面的对话。
老师问:
“你真正想要什么?”
我说,我不想让女儿受到伤害。
他说,这是我不要什么,不是我想要什么。
我又回答了一次,他又纠正了一次。
“这还是‘不要’。你再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火一点点冒了出来。
保护孩子不受伤害,难道不是一个父亲最直接、最朴素的想要吗?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的话,翻译成一个符合教练技术的标准表达?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被理解,而是在被训练;不是有人陪我面对困境,而是我正在配合老师完成一次技术示范。
最后,我忍不住反问他:
“如果你现在是教练,你给自己打个分,你觉得这场教练合格吗?”
老师停了一下,说:
“我感觉你好像有点情绪。你现在有什么情绪,能不能跟我讲一讲?”
这依然是一个很像教练的问题。
可那时候,我已经完全不想再跟他讲了。
练习结束以后,我作了一个决定:退费,退学。
接到申请后,一位负责行政工作的老师联系了我。
她没有马上劝我留下,也没有替那位老师解释。她先去听了那场对话的录音。
听完以后,她来找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没问题,你想退就退。你还没有正式上课,我们可以全额退给你。”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和机构争论的准备。
这句话却一下子把选择权还给了我。
接着,她问我:既然已经决定要退了,能不能把真实感受留下来,让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我愿意讲了。
我把自己的愤怒和不舒服完整地说了一遍。
她没有纠正,也没有辩解。她告诉我,她听过录音,我的反馈和情绪都有道理。她还注意到,虽然我已经非常生气,最后仍然克制地配合完成了练习总结。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
等我把所有不满都讲完,她才开始问我:
“离开这里以后,你还学不学教练?”
“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这家机构?”
“发生这件事以后,那些理由还在不在?”
我认真想了想。
我仍然想学教练。当初选择这家机构的几个主要理由,也没有因为这一场冲突消失。
那次沟通不到半个小时。
回去以后,我重新作了一个决定:留下来,继续学习。
后来再回看这件事,我发现,两个人其实都向我提出了问题。
一位权威老师的问题很标准,却让我决定离开。
一位行政老师没有急着问出漂亮的问题。她先听完录音,尊重我的选择,也允许我把情绪讲完,最后却让我愿意留下。
真正的差别不只是哪个问题问得更好。
而是问题被问出来以前,我有没有感觉到,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看见了我。
这件事后来成了我做教练的一条提醒:
技术要服务于眼前这个人,不能拿眼前这个人证明自己会技术。
在教练对话中,每当我准备解释、建议或者继续提问时,我都会先停一下,问自己:
眼前这个人,已经感觉自己被我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