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因为过去表现不错,才获得了晋升;可真正走上管理岗位之后,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有信心。

以前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现在却要为团队的结果负责。每做一个决定,都需要考虑不同人的立场、利益和感受。照顾了这一方,可能就无法满足另一方;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又可能给其他人带来新的负担。

有时候,事情已经处理完了,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当时是不是还有更好的方案?是不是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如果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给团队造成了损失,该怎么办?

渐渐地,原本值得高兴的晋升,反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压力。甚至开始怀疑:我真的有能力胜任这个岗位吗?

最近,一位刚刚晋升管理岗位半年的客户找到我做教练。他所经历的,正是这样的困境。

一、当每个人的需求都需要考虑,管理者开始怀疑自己

这位客户已经晋升管理岗位半年多了。在这段时间里,他逐渐发现,自己的工作中有大量需要亲自负责的决策,小到一份报告的措辞,大到公司项目的重大安排。

刚开始,他对自己的处境还是比较清楚的。他知道自己管理经验不足,也知道这个岗位会面对来自不同方面的压力。因此,他一边努力学习,一边向有经验的人请教。虽然有些不适应,但整体上还算能够应付。

直到最近一次项目决策,让他真正感到有些崩溃。

这个项目涉及的利益方很多,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不同人的工作和感受。他需要考虑销售团队的情绪,但如果过多照顾销售的诉求,就可能无法满足客户的需求;如果优先满足客户,又可能增加其他员工的工作量,甚至需要他们额外加班。

无论怎么权衡,似乎都很难让所有人满意。

更让他难受的是,即使一件事情已经完成,只要后来发现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他就会立刻陷入自责: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到?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够,才造成了损失,或者给其他人增加了工作负担?

这样的情况反复发生,让他越来越疲惫。他不仅在做决策时犹豫不决,事后也很难放过自己。慢慢地,他甚至开始担心老板会不会觉得他能力不足,认为他不适合这个岗位,最终把他替换掉。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希望通过教练找到一种方法,让自己不再受到各种因素的干扰,能够更加快速、有效地做出决策。

二、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并不是别人对他的评价

在教练对话中,我们没有急着寻找如何提高决策效率的方法,而是一起去看: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焦虑?

聊着聊着,我们发现,他所担心的事情,并不完全来自外部。

他其实和老板沟通过。老板知道他刚刚走上管理岗位,在决策经验和工作处理上难免会有不成熟的地方,对此是理解的,也认可他的表现。对于同事偶尔的不满,他也能够理解。因为在过去做执行岗位时,他同样经历过决策带来的额外工作量,所以并不会特别介意。

那么,既然老板能够理解,同事的不满也可以接受,为什么他依然如此紧张?

继续探索后,他逐渐看到了自己内在的一种恐惧:

如果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就意味着我这个人不够好、不够优秀,甚至是不值得被认可的?

原来,他真正难以承受的,并不只是一次决策失误,而是他会把工作中的表现,直接等同于对自己的整体评价。

一旦事情没有做到最好,他就很容易从“这件事还有改进空间”,跳到“我是不是不行”。每一次不够完美的表现,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还不够好。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如此在意每一个决策,为什么即使事情已经完成,也依然无法停止自责。

三、曾经推动我们成长的力量,也可能成为今天消耗我们的原因

在进一步的探索中,我们还看到了这种恐惧曾经给他带来的积极作用。

从小到大,他一直很努力。学生时代,他害怕成绩不好就得不到认可;他也曾担心,如果自己不够优秀,就无法获得父母的爱。因此,他不断努力学习,争取更好的成绩,后来也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并在职业发展中持续向上。

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对“不够好”的恐惧,推动着他不断进步。

但同一种力量,也有它的另一面。

当一个人总是依靠对失败的恐惧来驱动自己,就很容易陷入一种状态:无论取得了什么成绩,都觉得还不够;无论已经做得多好,都能找到需要改进的地方。努力似乎永远没有终点,而自我认可也始终遥不可及。

过去,这种方式帮助他走到了今天;但当他承担起更复杂的管理职责,需要面对更多不确定性和利益权衡时,这种模式开始让他不堪重负。

因为管理工作本来就很难做到面面俱到。一个决策可能有它的局限,一个方案也可能存在更好的替代选择。管理者需要做的,并不是保证每一次都找到最完美的答案,而是在有限的信息和现实条件下,做出当下相对合理的判断,并承担相应的责任。

如果把每一次不够完美的决策都理解成自己能力不足,甚至是自己不够好,那么工作中的每一个小小的不确定性,都可能变成一场对自我的审判。

四、当我们换一个角度看自己,才发现自己已经做得很好

在教练过程中,我们邀请他暂时离开原来的视角,尝试站在老板的位置,重新评价自己过去半年的表现。

当他不再只是从自己的焦虑和不安出发,而是像评价一位下属那样,客观地回顾这半年的工作时,他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其实自己做得相当不错。

作为一个刚刚晋升半年的管理者,他已经处理了不少复杂事务,也能够兼顾大部分相关方的利益。虽然过程中出现过一些纰漏,但整体表现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随后,我们又一起回顾了他过去的人生经历,让他看看自己曾经做成过哪些事情,具备哪些值得肯定的能力和资源。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似乎很少真正从正向的角度看待自己。过去,他总是习惯盯着那些没有做到的地方,认为自己还需要做得更多,却很少停下来看看已经取得的成绩。

当他开始看到这些被自己忽略的部分时,对自己的评价也发生了变化。

我们还重新看待了那些让他反复自责的过往决策。

以前,每当他发现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就会认为自己当初做得不够好。但这一次,我们邀请他换个角度思考:如果没有当时的决策和行动,他又怎么会知道后来还有更好的方案?

他开始看到,所谓的“当时没有想到”,也可能是因为当时的经验和认知还没有达到今天的程度。正是经历过那些事情,他才积累了经验,获得了新的认识,也才有能力发现更好的解决方案。

过去的经历,不只是证明自己做得不够好的证据,也可以是自己不断成长的资源。

当他能够这样重新看待过去时,原本沉重的自责开始缓解。他也逐渐能够从过往经历中寻找经验和方法,而不是只盯着自己的不足。

五、很多时候,困住我们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我们看待问题的方式

这个案例让我再次看到,每个人在面对压力时,都有自己不同的应对模式。

有些人的压力来自上级,有些人来自下属,有些人来自复杂的人际关系,也有些人像这位客户一样,真正的压力更多来自自己。

一开始,他认为自己压力太大,是因为决策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各方的需求又难以兼顾。他希望找到一种方法,让自己不再受到这些因素的干扰。

但随着教练对话的深入,他逐渐发现,外部因素并不是全部。真正让他陷入反复内耗的,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以及那个“做得不够好,就代表我不够好”的内在判断。

当我们看清楚压力的来源,才有机会进一步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受到它的影响,以及自己可以如何回应。

教练并不是替客户做决定,也不是告诉他应该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管理者。教练更重要的价值,是通过提问和反馈,支持客户看见自己原本没有注意到的思维方式、内在信念和行为模式。

当一个人能够看见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也能够重新认识自己的能力、经验和资源时,他就不再只能被原来的模式推着走,而是有机会做出新的选择。

对于这位客户来说,成为管理者,不仅意味着需要学习如何做决策、协调资源和承担责任,也意味着他需要重新认识自己,学习如何在不完美和不确定中,依然认可自己。

升职带来的,不只是职位和责任的变化,也可能是一次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

如果你也正处在这样的阶段,不妨问问自己:当你因为一件事情没有做好而感到焦虑时,你真正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是事情本身的后果,还是你开始怀疑自己不够好?

封面为情境配图。摄影 Thirdman /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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