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冠皇 KK Lee
上一篇写了我们为什么用乐高做团体面试,后台有位家长留言问:「老师们在旁边看,到底在看什么?会不会就是看谁搭得漂亮?」
这个问题问得好。所以这一次,我不自己回答——我把笔交给那晚在场的七位教练老师,请他们写下各自的观察手记。
说实话,收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有点感动。那晚他们站了兩个多小时,观察了几十个孩子,交上来的全是故事。
我想,这些文字比任何评分表都更能回答「我们在看什么」。
<01>老师们最先看到的,是「不一样」
杨冰琦老师观察到孩子们呈现出的差异化:
「有的同学理解快、执行力强,乐于带头分享,善于结合自身经历做隐喻反思;有的同学内心感知丰富,但主动性、倾听互动不足;也有的同学参与较为被动,分享时羞于袒露真实想法……」
这正是团体场独一无二的价值。一对一面试,你只能看到一个孩子面对一个老师的样子;而六个孩子围坐一桌,你会看到谁先动手、谁在观察、谁被别人的分享点亮、谁还攥着自己的想法不敢说。
杨老师后面这段话,我特别想抄给每一位做教育的人:
「乐高作为一个心理具象的载体,降低了表达门槛,让学生自然而然地吐露内心感受。本次观察也让我们看到后续教练工作的方向:教练关系的形成、包容安全的场域和对话环境是重中之重——引导学生无所顾忌地真诚表达,练习倾听共情,在保有独立思考的同时,学习有序沟通,支持不同特质的学生持续成长。」
注意她的用词——「支持不同特质的学生持续成长」。
「支持不同的」。这五个字,就是树人计划。
<02>一个「画大饼」的女孩
赵晟彣老师记下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画面。
面对两组拼搭任务——第一组「学校现况」,第二组「参加树人计划后的目标」——一位同学的表情经历了从「茫然」到「坚定」的微妙过渡。
当她展示代表未来的第二组积木时,赵老师追问了每一块积木的细节,她兴奋地指着每一块,细数自己的目标,嘴里开玩笑地说:「这是在画大饼啦!」
赵老师写道:
「但我知道,那是她当下最真实的期盼。透过乐高的媒介,这些抽象的梦想或期待变成了手中具体的积木,我相信这份触感会让她牢记在心。」
「这正是教练陪伴的意义所在——我们不需要急着推着学生走,而是陪伴他们先看见自己想完成的事、想成为的人。当内心的火种被点燃,行为与规划自然会随之生根发芽,长成大树。」
我想补充一句:孩子说「画大饼」的时候,其实是在给自己留退路——万一做不到,就当玩笑话。但当那块积木真实地立在她手上,被老师认真地一块一块追问过,那张「饼」就不再是空气里的了。
被认真对待过的目标,和只存在于口头上的目标,是两种东西。
<03>一晚上,你能看见成长本身
樊静莹老师看到的,是孩子们的速度:
「第一个乐高模型指令下达时,有的茫然在看别人动作,有的托着下巴思考——仿佛看到第一次做乐高的我自己。但随着指令层层递进,孩子们做作品的时间一次比一次快,从等待到思考到动手操作,学生逐渐适应新的工具表达自己。」
而最触动她的是最后两个模型——「现在学校的自己」和「树人计划后的自己」:
「我发现很多同学其实都知道自己的长短板,想通过老师的陪伴让内心的希冀落地——有想写一篇文章的,有想培养坚持品格的,也有想交到很多好朋友、丰富校园生活的。这些是平时上文化课、体育课没法了解到的。孩子的内心很细腻,需要被我们看见和陪伴。」
孩子们身上最珍贵的那些东西,恰恰藏在标准课程照不到的地方。不是它们不存在,是我们平时没有留出看见它们的时间。
<04>面试像一面镜子
邴沐森老师与赵老师在同一张桌前,见证了同一个「从茫然到坚定」的瞬间。他的感受是:
「这不仅是一场面试,更像一面镜子——孩子们在陌生团体中,透过乐高展现出的专注、聆听、创意与互动,比任何一份书面自述都真实。」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报名表可以请人参谋,自我介绍可以反复排练,但当你请一个孩子「把你的状态搭出来」,模型在手上的那一刻,装不了。
王宸铭老师观察到的是一整晚「由浅入深」的打开过程:
「刚开始学生们有些害羞,不敢把内心的想法告诉所有人。但在教练的引导和部分学生的表率作用下,大家慢慢愿意说了。」
他注意到,学生们在潜意识里形成的感受,往往并没有被真正表达出来——「乐高很好地帮助他们完成了这一点:学生先把自己的感受搭出来,再逐渐用言语具象化。当大家都开始坦诚分享、开始熟络的时候,我听到分享的内容也越来越接近内心的深处。」
刘贺老师的发现与之一致:
「每个孩子都有表达内心的渴望,分享时常常滔滔不绝。乐高恰好是很好的载体,帮他们外化情绪、表达想法。当孩子们真诚讲出自己真实的故事之后,他们的神情和态度变得轻松。孩子们有大量经历与感受想要倾诉——我们需要多留出空间,静下心倾听。」
我们总说现在的孩子不愿意表达,但那一晚证明了相反的事:他们不是不表达,是缺一个出口,和一双等得住的眼睛。
<05>校长的观察,和两个提醒
林宇澔校长那晚也在场。她记下了几个孩子讲出来的话:
「有个孩子用一圈不成规律的积木说,这就是他现在的状态——刚进初中,学科一下多起来,像一团缠住的丝线。另一个孩子搭了两个方向相反的零件,一个是他自己想去的方向,一个是他爸妈想让他去的方向。还有孩子指着模型上的一块说,这里是有点累了。」
「这些话在课堂上几乎不会有人主动讲。但昨天他们讲了,而且讲得很具体。乐高在这里的作用,是给说不清的东西一个能指认的实物——情绪本来是模糊的,一旦落到颜色、高低、形状上,就能被追问,也能被听懂。」
孩子不是不想说,是一直没有被给过一个说得出口的方式。给了,他们就说了。更让我敬意的是,林校长还给自己留了两个提醒。我觉得值得分享给所有教育者:
「一是把评判放下。我们平时评价学生习惯看结果:搭得好不好、说得顺不顺。昨晚提醒我,需要保持好奇-为什么选这颜色?为什么这块放在下面?这些追问,比一句『你做得很好』更能让人愿意继续说下去。」
「二是问到具体的那个颗粒上。有些孩子一开始只能讲泛泛的,被问到某个具体颗粒,才突然讲出真想法。之后的对话别停在『你最近怎么样』,要问具体。」
一位校长,在观察学生的活动之后,先反思的是自己的谈话方式。我想,这就是树人计划希望在学校里发生的那种事——教练式对话改变的,从来不只是孩子。
<06>写在最后
树人计划老师们的手记,最后指向同一个方向:工具只是桥,人才是目的。当孩子愿意把心里的东西搭出来、说出来,教育真正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回到开头那位家长的问题——我们在看什么?
我们看的不只是孩子。那晚,老师们也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平时少了多少倾听,看见「你做得很好」之外还有那么多值得好奇的地方,看见教育原来可以有另一种站位。
树人计划改变的不会只有三十个孩子。我越来越相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