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冠皇 KK Lee
前几天，我在SERIOUSWORK乐高工作法社群做了一场分享。前一周晓晴老师邀请我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要分享什么？社群的伙伴都是引导或教练界的前辈、学长姊，我在教育现场做的还有限，我能够输出什么对大家有帮助？
后来，我决定把我乐高教练会谈实况，依循教练会谈流程，拆段分解并反思，我当下的提问、反馈、状态，有没有其他选择？就像是教练学习历程中的Mentor Coaching，听到其他伙伴、晓晴老师给我的反馈，就是最好的学习。
＜01＞从培训教室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在参加 SERIOUSWORK乐高引导、乐高教练培训之前，我已经做了多年体验教育引导师，也在学校推动体验教育。但一直有个困扰：怎么让没学过教练的人，愿意踏进一场教练对话？
培训给了我答案的第一块砖。结训后的这段时间，我把学到的东西带回我的两个现场：一是教练会谈——乐高成了我邀请客户的新媒介；二是学校的教师培训——我把乐高工作法和 4F 引导法混搭，发展出一套给教师的「FourFun乐高引导法」。
前几天，我在乐高工作法社群做了一场分享：把我一场真实的乐高教练会谈录像，依循教练会谈流程拆段分解并反思——我当下的提问、反馈、状态，有没有其他选择？就像培训里让我们反复演练的那样，把过程摊开来检验。
下面是拆解后的记录，也是一份在SERIOUSWORK学习的实践答卷。
＜02＞她带来的是"迷茫"，但我从"专注"下手
会谈开始，客户说：工作和家庭事务冲突，生活失衡，对未来焦虑。她最想要的是——"回到曾经那种专注的状态"。
"迷茫"这个词很空、很虚。每个人说的迷茫，长得都不一样。
所以我的第一个搭建邀请，不是"你搭一下迷茫"，而是：
"你说你不像以前这么专注。那个迷茫的你，如果用积木搭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看起来很虚化、不具体的迷茫，我连结了她说的"不像以前的专注"，让她有一些画面，促进她思考和搭建。
＜03＞"我找不到跟它一样大的"——先相信她拿的
搭着搭着，她遇到了第一个卡点：
"这个积木我没有办法达到我想要的那种规整的状态了。"
"我找不到一个跟他一样的，好像这个好一点。"
她想在代表"工作"的积木上，再加一块去平衡另一边的情绪，但她找不到一样大、一样形状、一样颜色的。
这时候我说的不是"没关系换一块"，而是：
"在有限的资源里，相信你拿的东西，它都会有内容。"
这句话不是我的原创——它是我在SERIOUSWORK培训中被植入的核心想法。如何引领第一次使用乐高积木的客户，更好地应用工具、建构一个安全信任的对话空间，这是作为教练的功课和挑战，也是培训反复演练的部分。
后来她加了一块更高的。我说：
"没关系，在现有的东西上，你想办法把它加上。这就是你现在想做的事。我们在积木里可以做任何的隐喻——你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她加完之后自己笑了。她说她下意识的反应，是"再加一个情绪去对抗那个负面情绪"，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发现： "我马上想到这个想法，它其实是非常不理智的。我正确的做法，其实是把它拿掉。"
我在当下看到的是，积木替她把那个"不理智"展现出来了。她只是在搭，但搭的过程把她的应对模式照了个正着——遇到失衡，第一反应是"再加点东西压过去"。
这是不是我们很多人的样子？在加东西压过去之前，有没有好好地看一下，原来的这些到底怎么了？
＜04＞我一直担心的那个问题：我是不是过度引导了？
这一段，是我回看录像时最坐不住的。
她在挑积木时很坚持，一定要规则的、方形的，反复说"这不是我想要的"。桌上没有。我当时的回应是直接反馈："没有关系，你做其他的选择，也是你的选择。"
事后我一直在问自己：这样算不算过度引导？会不会打断了对话本来的流动？
在分享现场，社群的晓晴老师给了我很棒的回应。她说，教练的原则是永远不制止客户——客户执着地找一块"适配的颗粒"，这本身就是教练可以好奇的对象。你甚至可以直接问她："我发现你找你觉得合适的颗粒很执着，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我听完眼睛一亮。同样的状况，回应的区别在于，这是教练还是引导师的状态：在引导场域中，如果客户坚持找，我们也可以替她找；在教练场域，不制止客户，让她感知、展现她要的部分，接着"找"这个动作本身，也许就变成对话内容。
这种"回到现场之后才发现自己还有另一种选择"的时刻，大概就是实践对培训最好的延续——课上是练不会全部的，是每一场真实的会谈在继续教我。
＜05＞"积木放太紧了"——那句让我起鸡皮疙瘩的话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她想做调整的时候。
她伸手想把积木重新摆一摆，然后停住了：
"放的太紧了，已经没有余地让我去放一个新的东西了。……我把这些东西靠得太紧了，把他们连的太紧密了。我想去做出改变的时候，发现我没有（空间）。"
这句话是她在摆弄积木的时候自己发现的——她的人生被搭在底板上，每一块都紧贴着另一块，工作贴着家庭，情绪贴着工作。她想让生活松一点，然后发现，物理上就摆不进去。
这一刻不需要任何解释。她接着把两块代表情绪的积木挪开了一点距离，又加上两块带颜色的、轻快的积木：
"他之前确实是太沉重了，我现在想让他轻松一点。"
然后她讲出了一段让我印象极深的话：
"我的所有事情、所有情绪、所有工作、所有家庭，因我而产生的这些东西，它都是由我来发生的。我一直希望他们都跟我长得一样，颜色跟我一样，形状跟我一样。但我后来发现，他就是他。虽然长得跟我一样，但他也像我一样，太沉重了。所以我想用这两块变化的东西，让他跟我不一样。"
一个人对自己、对家人的期待、对"都按我的方式来"的觉察，全在这一段里了。我一句道理都没讲，是积木讲的。
培训时老师说，隐喻会让客户讲出你自己都没想到的东西。这场会谈让我第一次以实践者的身份，亲眼验证了这句话。
＜06＞"平平整整"——连接客户的议题
她从搭第一个模型开始，就反复念叨：要规整、要规则、要横平竖直、要一样大。搁在一般对话里，这只是"爱整齐"的偏好。
但她今天带来的议题，恰恰是"不平衡"。
于是我做了那个连接：
"你一开始期待的平平整整，和你今天带来的议题——不平衡——你觉得，有一些关联吗？"
她停了几秒，然后说出整场会谈最核心的洞见：
"我以前一直想找一个平衡，因为我觉得任何事情都必须要规整的、横平竖直的、一层一层摞起来。但是没有办法，每一件事情没有办法做到平衡。它现在已经出现了不平整、不规则的状态了，但是我觉得也可以接受，是因为它是坚固的。我还存在，我的家庭还存在，我的工作还存在，我的情绪还存在——我觉得不平衡对我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我现在不想去解决它，我现在应该去接受它。"
我没有给建议，没有分析，只是让她对自己说的话和模型来做链接、对比——"我想让一切规整"和"我的议题是失衡"——摆到了一起。
＜07＞结束前的那一小步
会谈最后，我们往行动走。她没有喊出什么宏大的计划，她说：
"其实我现在不管面对家庭还是工作，都处于一种疲于应付的状态。面对家人，我内心很难过很痛苦，但我其实在假装对他们轻松。我想下一次面对他们的时候，应该是真的轻松的，不是用假装的状态。"
在工作上，她的行动也很具体：趁事情还不紧急的窗口期，摒除杂念，重新进入专注。
一小步，但都是真的。
结束前我问她，今天这样，能回应你的议题吗？
她说：
"我看到的和我说的，我自己觉得已经比较清晰了。我不会马上做出很大的改变，但是我刚刚有完全被自己震惊到的地方——那个无意间发现的东西，让我觉得，让我有思考。"
她还说了一句让我特别触动的话，解释了她为什么这次比上次学乐高技能时投入得多：
"因为我相信（积木反映我的内心世界），所以你投入以后，我们就很容易透过这个具体的模型来交流。"
是的。信任先于技术。 客户相信这个工具，她就会全然投入；她投入了，洞见才会来。
＜08＞乐高之外，它还长出了什么
这场会谈只是实践的一部分。培训给我的更大的礼物是：乐高成了一个入口，让原本不理解"教练是什么"的人愿意说——"我玩看看"。
在没有乐高之前，我要邀请一个人做教练对话，是很不容易的。有了乐高这个媒介，很多人愿意踏进来一步。就这一步，很多对话就开始了。
在学校，我也把这套方法带给了没有学过教练的老师们：把乐高工作法和他们最熟悉的 4F 引导法结合，用在德育对话、用在带学生骑行 1000 公里后的反思。老师们从"围观 demo"到"上台演练"，开始看见一种新的可能——先关注人，再处理事情。
感谢SERIOUSWORK的培训和这个社群。我带来的还只是一个教育现场的初步实践，但这块砖已经砌上了。很期待看到更多伙伴，把学到的乐高工作法带回各自的现场，长出不一样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