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我为什么走进这场工作坊

第一次参加IAF大会,我整个人是兴奋的。大咖和工作坊很多,作为一个引导小白,面对这一堆选择实在是有点发懵。 在一堆列表有这样一个标题“工作中的隐喻:洁净语言与系统建模”,其中的隐喻吸引了我,再加上晓晴老师的推荐,抱着极大的好奇我便欣然前往。

说实话,去之前我并没有预期它会给我带来多大的冲击。可没想到,收获远远出乎我的意料,甚至让我喜出望外。作为一个教练,感觉自己跃跃欲试,非常兴奋。在工作坊一结束,我便马不停蹄地回来整理笔记。我希望把这份体验分享出来,也希望借由整理,让自己的思考更深入,对教练事业和技能有更进一步的提升。

这场工作坊让我重新理解了三个东西:什么是比较干净的问题,什么是不干净的问题,以及如何用一套提问框架为隐喻建模。 而它在引导设计上的做法,也让我这个做引导的人受益匪浅。

一、那一刻,看见临在

工作坊里,导师Caitlin Walker让我们想象一头大象,然后让学员轮流对其中一名学员的大象提问。一开始,大家问的都是很开放的干净问题:“什么样的大象?”“关于这头大象还有什么?”现场很自然,大家顺着对方的用词往下走。

后来,随着问题越问越多,有一位学员灵机一动,问了一句:“这只大象在做什么呢?”

就在这一刻,Caitlin导师打断了我们的提问进程。她说:这实际上是一个限制性的问题。当我们问“大象在做什么”时,我们其实已经把自己的关注点——动作——放了进去,于是关于大象的描述很可能被限制在“做”这个面向上,而不是颜色、大小、鼻子、象牙、情绪,或者别的什么。对方本来可以自由展开,但我们的问题悄悄把他往“动作”这个方向拉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所谓临在、中正、好奇,不是抽象的态度,而是非常具体的东西。真正的好奇,不是“我对你感兴趣,所以我要问你我想知道的”;真正的中正,是我不把我的关注点当成唯一重要的面向;真正的临在,是我能看见自己正在做什么——看见自己的关注点正在把对方往某个方向拉,并且能停住、不添加。

这也让我理解了“纯粹干净的问题”和“比较干净的问题”的区别。纯粹干净的问题更中立,不引入额外元素;比较干净的问题逻辑上足够干净,但已经带入了某个元素,比如“doing”,会将答案引向某个面向。

在真实对话中,我们常常只能问出比较干净的问题,关键是:我知道自己带入了什么,我拥有自己的关注点,而不是恣意地用它限制对方。

关注点本身并不是坏事。 我们的关注点,往往来自我们对这场对话目标的感知——我感知到对方想达成什么,或者我们共同想走向哪里,于是我会选择某个面向去问。适时地使用这个关注点,对对话最终产生建设性成果是非常有益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关注点”,而在于我是否知道自己在关注什么、为什么关注,以及我有没有把它当成唯一重要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Caitlin导师后来强调“红绿灯模型”:不是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一直往下问,而是问一两层,然后回到中心、回到起点。回到中心,既是因为那里永远有更多可问的,也是因为不让自己丢失对话的目标。

二、干净与不干净

“大象在做什么”还只是关注点层面的限制。工作坊接下来比较了“干净问题”和“不干净问题”。大家分享了这样一个比喻:不干净的问题,就像提问者把自己的墨水偷偷滴进对方的系统。

它可能带着预设、判断、想象、意义,甚至带着提问者想要对方看见的东西。比如“它很孤独,所以很难过吧?”“大象迷路了吗?”“你对这个角色满意吗?”这些明显可以用“是/否”来回答的问题表面上也是问题,但它们已经加入了提问者的判断和想象,限制了对方的答案,甚至可能变成一种“秘密胁迫”——让对方说出配合性的话语,而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我由此意识到:不干净的问题之所以让我无法临在,是因为那一刻我的注意力其实回到了自己身上。 更准确地说,这里的“意图”不一定是我希望对话走向某个方向,而是我希望对话符合我的预设、假设和预判,来证明我自己是对的。我在关注我的假设能不能被验证、我的判断是不是准确、我想让你看见的东西你有没有看见,而不是对方的用词、对方的体验、对方此刻真正想展开的东西。这种“证明我对”的意图,无论对教练,还是对一场真正开放的、建设性的对话,都是要不得的。临在不是没有意图,而是我能看见自己的意图,不让它偷偷替对方说话。

Caitlin导师接着还警示道,赞美也可能不干净。如果赞美背后带着“我要鼓励你继续做某件事”的议程,那它就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想把人带到某个地方。因此,教练这个职业也很容易犯类似的错,认为:我比你更了解你的体验,我想让你看见我已经看见的东西——然而一旦我们这么想,我们就把自己的意图凌驾于对对方真实体验的好奇之上。

然而,工作坊的态度不是否定这些大脑反应。我们不可能没有假设、没有想象、没有关注偏好。重要的是:知道哪些信息来自我的想象,哪些来自对方亲口说的;拥有自己的假设,再用干净的问题去获取真实的数据。

三、独特的隐喻建模

这是我觉得参加这次工作坊最硬核的部分:它给出了一套完整的隐喻建模提问框架。

说到隐喻,我曾经和一位客户走入她的隐喻,却因为不当的提问,造成了对方进入了防御状态,并终止了对话。这个经历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甚至每每有客户进入隐喻的时候,我内心都有点惴惴不安——我不确定怎样才能在避免二次创伤的前提下对话,从而把隐喻更好地利用起来。恰恰是干净问题的框架,让我终于找到了出路。

它先从纯粹干净的问题开始,用

“……是什么样的?(What kind of …)”

“关于……还有什么?(Is there anything else about…)”

打开对方的关键词;

然后进入场景、空间和属性的询问,比如:

“…在哪里?(Where is…)”

“有大小或形状吗?(Does … have a size/shape)”

Caitlin导师在这里提醒道,“哪里”“大小形状”这类问题需要线索,你最好已经有一个“对方可能答得出来”的理由才问。例如,对方说:“象一轮小太阳。”这时询问这个小太阳在哪里就很顺理成章。

最后进入时间序列问题:

“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What happened before…)”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Then what happened…)”

序列性问题的作用,是把静态画面变成电影和故事。如果说静态隐喻是一幅画,序列问题就是让画动起来,让改变、来龙去脉和真实动力显现出来。《干净的提问》作者Marian Way导师说,人的真实动力常常藏在“改变”里。

这让我看到隐喻不是被教练分析、推进或解释的对象,而是可以通过一个完整的问题框架,让对方在感到安全的场域中逐渐打开,再通过场景和时间序列逐步展开,让客户自己形成新的、具有建设性的洞见。

四、对引导的学习

这场工作坊让我收获的,不只是干净语言本身,还有它的引导设计。它没有靠游戏或 energizer撑场,却让我全程投入、专注度很强。回头想想,最触动我,值得我学习的大概有下面几点。

先体验,再解释,用示范—练习—反馈让学习从感受里长出来。

导师不先讲理论,而是先让我们做,做完再问“你们注意到什么差异”;她先示范怎么问,学员再练,练完一起看发生了什么。我自己的感受是,框架不是被“讲懂”的,而是在练习中一步步长出来的,所以印象特别深。

引导的精髓是:体验先于概念,学习是发现,不是灌输。

用安全的边界和清晰的限制,创造深度专注。

开场就讲尊重每个人分享的隐私、不评判、允许卡住、允许不深入;练习只允许问两个基础问题;红绿灯模型提醒“一两层就停”。这些限制降低了“我该问什么”的认知负荷,安全边界又降低了表现焦虑,人反而敢投入、敢展开。导师自己慢、稳、不评判、允许沉默,她的临在本身就是场域工具。

引导的精髓是:约束不是束缚,安全不是放任;有边界,才有深度。

让每个人始终有角色,用短回合和低强度轮换维持注意力。

两人、三人小组,A问、B答、C观察,然后轮换;提问者要总结关键词,观察者要看“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没有人是旁观者,短回合、多轮换,加上站起来做、走动换组,注意力一直有落点。专注不是被活动拉回来的,而是被“我一直有事做”托住的。

引导的精髓是:不要用energizer解决注意力问题,先看参与结构有没有让每个人握住方向盘。

层层递进,最后落到真实工作场景。

从纯粹干净的问题,到场景、空间、属性,再到时间序列;从大象、桥、冰,到最佳/最差工作状态,再到理想团队和“如何一起工作”的共识对话。每一步只增加一个维度,最后落到工作中达成共识的典型场景。这套询问框架因此变得特别清晰,也让我直观体会到它不只用于练习,而是能用在真实对话里。

引导的精髓是:框架要螺旋递进,学习要落到应用;先让人感受到,再让人用得上。

所以对我来说,这场工作坊最值得学的不是某个活动设计,而是它整体托住学习的方式:先体验后解释,用安全边界和清晰限制创造深度,让每个人始终有角色,层层递进并落到真实场景。 专注不是靠外部加油,而是靠参与结构、安全边界和引导师临在一起托住的。

后记

写到这里,我回头再看这几个收获,发现它们其实指向同一件事:干净的问题,练的不是话术,而是我能不能在对话里真正把自己放稳。

“大象在做什么”让我看见,我的关注点会悄悄限制对方;不干净的问题让我看见,我的预设和“证明我对”的意图会让我失去临在;而隐喻建模框架让我看见,干净不是没有方向,而是带着觉知、有节制地使用方向,让对方在安全的场域里自己展开。引导设计则让我看到,这种“放稳”不只发生在对话里,也发生在学习场域的设计里:先体验、有边界、有角色、层层递进、落到应用。

作为教练和引导师,我们不可能没有假设,也不可能没有关注点。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看见它们,拥有它们,而不是让它们偷偷替对方说话。干净的问题没有让我变成一面冷漠的镜子,而是让我在真正对对方感兴趣的同时,也和对方一起走向建设性的结果。

感谢这场工作坊,它让我对所谓教练状态有了更加清晰可感的认知,更让我体会到了“好的教练对话”的魅力。接下来我想把这份觉知带回我的教练对话和引导现场,持续练习,不断精进。希望这篇文章,也能带给正在学习教练的伙伴们新的领悟。

封面摄影:Edmond Dantès / Pexels。图片为对话主题配图,非本文工作坊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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