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一个很普通的问题问起的

这次和品璇聊天,我起初只是想问问精油。我妹妹给家里添过一些瓶瓶罐罐,也有扩香的东西,我喜欢房间里有舒服的气味,却谈不上研究。面对她,我带着的首先是一个外行人的好奇: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不同,她又为什么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在上面?

我很喜欢这种进入对话的方式。没有必要先装成懂行的人,也不必急着把话题提高到某个大道理。一个人为什么对一种东西着迷,从哪里开始,后来又遇到了什么困难,这些具体的问题往往比概念更能把我带进去。

品璇也没有把自己摆在一个已经完成学习的位置。她说自己还像刚学走路的孩子。这个说法让我愿意继续听,因为我们接下来谈的不是一套标准答案,而是一个人怎样在学习中发现,自己其实还不那么认识眼前的东西。

森林也可以是一场交响乐

她把森林里的气味比作交响乐。树木、叶子、花草,各自有自己的位置,共同形成一种丰富的感受。我过去不会这样理解森林。对我来说,音乐和气味是两回事,听她这么一说,两种经验突然之间接上了。

我在对话中提到,自己最近用降噪耳机听交响乐时,开始留意里面不同的乐器。原来只是觉得一段音乐好听,现在能够听见其中不同的声音。那个经验还在我身上,所以她说森林像交响乐,我一下就有了可以靠近的入口。

这不是说听过音乐就能懂得调香,而是一个熟悉的经验,帮助我理解了原来陌生的事情。有人给出一个好的比喻,我并不只是记住一句漂亮的话,我会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发现那里已经有一块能够与它发生联系的地方。

我小时候也接触过山和河,但不全是她讲的那种森林体验。我记得的有公园,也有不太好的河水印象。人与自然的关系并不会因为用了同一个词,就自动变成同一种经历。把差别说出来,比假装我们从来都有相同感受,更能让对话继续。

东西就在身边,不等于我真正留意过

后来她谈到薰衣草,我特别有代入感。我住在昆明,家里后院就有薰衣草。云南有很多花,山水也并不稀缺。可是在这次谈话之前,我没有因为它们经常出现,就自然对它们保持细致的关注。

这件事很值得我停一下。我们常常以为,陌生是因为离得太远,理解是因为见得够多。但一个东西就在身边,我也可能只是知道它叫什么,知道到了某个季节会开花,然后就把它放进“我知道”的位置,不再继续认识。

品璇说,同一种花在不同阶段、不同时间,会带给她不同感受。听到这里,我并没有马上给自己定一个研究植物的任务。我更在意的是,她提醒了我一种生活姿态:不要因为已经叫得出名字,就认定眼前的东西已经没有新的内容。

我也不愿意把一次触动夸大成彻底改变。我在节目里说,听完并不意味着我立刻爱上了自然。更真实的收获,是多了一个看事情的维度。接下来能不能在生活中用起来,还要看我是否愿意多停一会儿,多看一眼。

当老师不再告诉我该做什么

她讲到学画画的一段经历。起初,老师规定画什么、用哪些颜色,她可以跟着做;等到老师让她自由画,她反而面对空白,不知道从哪里落笔。我听着觉得,这种感受并不只属于画画的人。

有明确要求时,我们可以用完成要求来判断自己做得怎么样。要求拿掉以后,选择就落到自己身上。我要表达什么,为什么选这个,做出来不满意怎么办,这些问题再也不能完全交给老师。所谓自由,原来还包括自己承担决定。

这让我想到一些做了很多年管理工作的人。当他们需要考虑第二职业,或者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原来熟悉的安排突然不再适用。有些人外在仍然要维持从容,内里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这个联想,是我在对话现场很强烈的感受。

我并不是说他们缺少能力。相反,他们可能非常擅长在一个清楚的体系里完成工作。只是当体系不再替人规定题目时,过去的熟练并不会自动给出一个新的方向。画布上的空白,让我看见了这种处境里相通的一部分。

创造以前,要先和材料相处

品璇谈调香,并没有只讲灵感。她反复说要吃透材料,认识自己喜欢的,也认识不喜欢的;画画也是一样,不能永远只用偏爱的干净颜色。这一点对我很有提醒:想创造一种新的表达,不能只靠一句“我要自由”。

我们容易喜欢创造出来的那个结果,却忽略一个人平时是怎样积累认识的。她需要花时间和不同气味相处,记录变化;画画时,也要实际试过颜色怎样混在一起。真正到了选择的时候,平时下过的功夫才有可能成为可用的东西。

她谈到春天的创作主题,先想清楚自己要表达怎样的感受,再去寻找能够接近那个意图的组合。我听到的重点,是材料与意图之间来回寻找的过程。不是手里有什么就随便放在一起,也不是先有一个漂亮想法,剩下的事情就会自动完成。

里面还包括决定何时停下。再多加一点,可能就偏离了原来的感受;某一步出了问题,要继续走还是调整,也需要判断。创造并不总是兴高采烈地往上加东西,有时候,克制、等待和承认已经不合适,同样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那天我为什么舍不得插话

熟悉我节目的人知道,我平时是喜欢接话、插话的。但这次,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只是听。我在节目后面也说了这个变化。不是因为我没有想法,而是她的表达让我愿意等,我舍不得把正在展开的那条线打断。

她从一瓶香说到画画,再说到认识一个概念,话题在变化,里面又有一条连续的线。我要是每出现一个联想就立刻接过去,听众可能听到了我的反应,却失去了跟着她把事情走完整的机会。这也是主持人需要作出的选择。

我曾经提议做聆品会,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喜欢她这样的表达。她不是只给人一个结论,而是把自己怎样进入一件事、怎样卡住、怎样再往里走,慢慢讲出来。我在旁边听,也不断把自己的经验放进去,重新看见原来没有留意的地方。

对我来说,尊重一个对话者,不只是说“你讲得好”,还包括在合适的时候把空间让出来。接话当然可以带来活力,安静地等一段话真正完成,也能带来更深的连接。那天我愿意少说一点,是因为还有值得继续听的东西。

我希望节目给人留下一点慢下来的空间

我在结尾谈到,大家已经接触了很多一上来就给结果、给刺激的内容。我们再做同样的东西,意义并不大。我希望这个节目提供另一种时间,让人可以花一段完整的时间,跟着一个人的经验慢慢品,慢慢反思。

这并不意味着越慢就越好,也不意味着一个小时天然比一分钟深刻。对我来说,关键是有没有真的展开。若只是把一个结论反复说,时间再长也不会增加理解;但一个经验需要呈现它的来龙去脉,我们也不必因为怕观众不耐烦,就把它剪成一句口号。

做教练、管理企业、创业或者思考下一段人生,都可能遇到类似的问题:我们急着找一个可以执行的答案,却还没有弄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这样的对话不能替人作决定,但它能让我们暂时放下立刻交卷的压力,认真看看题目本身。

我希望留下的,正是这种认识事情的耐心。听完以后,不一定要去买一瓶香,不一定要报一个画画班。也许只是下次走到熟悉的花旁边时,愿意重新看它;或者面对一个自己常说的词,忽然想问,我到底在用它表达什么。

从好奇出发,再回到自己的日常

这次对话也让我重新想到,我为什么认定品璇是自己的老师。并不是因为她对所有事情都有答案,而是她愿意往一件事情里面下功夫,又能把这个过程真诚地讲出来。她仍然会遇到不会的地方,也仍然愿意把自己放回学习的位置。

我自己关于香的记忆,也不只有这次聊天。我母亲是佛教徒,家里有过各种香,我从小就喜欢闻那种气味。过去我更多是觉得舒服、喜欢,现在听她讲,我开始理解,一个熟悉的生活感受还可以打开很多新的问题。

这些问题最终还是要回到我自己。不是借了老师的语言,就已经拥有了老师的经验;不是赞同保持童心,就真的放下了所有预设。我要做的也许很具体:承认不懂,认真发问,在别人正在展开时耐心听完,然后去留意身边那些被我轻轻带过的东西。

我也想把这份耐心带回主持工作里。有时一个问题问出口,我脑子里已经准备了下一问,眼前的人还在说,我却开始往下一段走。这次舍不得插话的经验提醒我,好的提问之后,还需要一段真正留给对方的时间。

我带走的不是调香配方,而是一种提醒:熟悉不必成为认识的终点。我们仍然可以从自己已经拥有的生活里,重新开始好奇。只要愿意花时间,眼前的一朵花、一段音乐、一次谈话,都还有机会成为一个新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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