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称让我们靠近,也可能让认识停下来
这一期对话从精油开始,后来却不断回到一个问题:我们认识一件东西,到底认识到哪里?品璇谈气味、颜色和词语,薛铁鏻则从自己的生活与主持经验回应。我们沿着这场交流,看见了“知道名字”和“真正相处过”之间的一段距离。
叫得出一个名称,确实能帮助交流。我们可以告诉别人自己在谈什么,也可以据此查找资料。但名称有时也会让人太快放心。既然这是熟悉的东西,似乎不必再观察;既然已经有了一个说法,似乎只要重复那个说法就够了。
品璇谈到自己接触香气时,会努力放下事先的描述,先把实际感受到的东西记下来。这并不是否定知识,而是给自己的接触留一个位置。在别人的语言进入以前,先看看这一回究竟发生了什么,往往能发现原来没有留意的差别。
我们认为,这也是本期很适合慢慢看的地方。它没有把所有经验都压成一个结论,而是让一个人怎样接近材料、怎样受到原有偏好的影响、怎样重新打开认识,逐步呈现出来。兴趣本身很具体,背后的问题却能够走得更远。
先记录发生了什么,再决定怎样解释
品璇说起自己的练习,提到不急着翻笔记或查资料,而是先把闻到的写下来。有时是某种熟悉的气味联想,有时是画面,有时是不容易命名的感觉。她愿意暂时保留这些并不整齐的记录,不急着把它们改成一个标准答案。
我们特别想保留“她的感受”这个边界。一个人觉得某种气味像某个颜色,或者想到一个场景,是她的个人联想。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她怎样创作,却不等于所有人都应该有同一种体验,更不能拿来证明一种普遍的作用。
这也让记录变得更有意义。若目的只是证明自己与资料写得一样,观察很容易变成寻找符合项。先记下不那么标准的部分,反而可能把真正的差别留下来。等到后来再看资料,才能知道哪里接近,哪里不同,哪里还需要继续认识。
我们不把这理解成永远不要参考别人。相反,自己的记录和别人的描述可以互相帮助。只是顺序和目的值得辨认:资料是在扩大理解,还是提前规定了自己只能感受到什么?这两种用法,带来的学习状态并不相同。
一个熟悉的对象,仍然有不同侧面
对话里,品璇用花在不同时刻的变化来说明,认识不是一次完成的。她关心的是,同一个名称之下,还有阶段、环境和观察者自身状态的差别。我们不需要把她的每个感官描述都变成客观结论,也能理解她为什么不愿太早定论。
薛铁鏻听到薰衣草时,想到自己昆明家里的后院。花就在身边,他却未必认真留意。这一回应让谈话落回很普通的日常。不是非得远行,或者找到一种罕见材料,才有值得重新认识的对象;我们天天经过的地方,也可能一直只是经过。
经常接触与细致认识之间,并没有自动的等号。一个人可以多年使用某个词,却很少问它在不同场景里意味着什么;也可以每天见到同一处风景,却从未留意它今天与昨天的区别。熟悉提供了机会,但是否使用机会,还需要自己的行动。
我们愿意把这种重新接近理解得具体一些。并不一定要安排宏大的学习计划,也不必把每次观察都变成作业。先承认眼前的东西可能还有未被自己看到的部分,就已经为继续认识留出了空间,而不是让旧印象把问题直接关上。
偏好不是问题,只有偏好才成为限制
品璇谈画画时,说起老师让她接近那些不够干净、并非自己原本喜欢的颜色。她过去的选择有自己的倾向,老师的反馈让她看见,作品好看,也可能仍然停留在一个很窄的范围里,尚未真正打开。
这段经验不要求每个人都把审美喜好推翻。喜欢某种颜色,没有什么需要纠正的。值得观察的是,当不喜欢的东西出现时,我们还愿不愿意看看它怎样存在、怎样与别的部分相处,还是一句不喜欢就已经完成了全部认识。
她在对话末尾讲到自己的画,谈起不规整的形象、颜色之间的关系,以及老师从作品里感受到的氛围。我们听到的是一个学习者如何理解自己的尝试,并不把老师的反馈再包装成某种客观排名,也不替作品补出对话中没有的评价。
正因为作品没有被要求只呈现一种干净明亮的样子,新的经验才有机会出现。一个人愿意接近原本会避开的材料,手里能够使用的东西也就变多。认识的范围扩大,之后的选择才可能不只是旧偏好的反复回放。
词语也值得这样细看
这场交流很自然地从感官走向思想。品璇说,勇敢这个词也可以重新认识。我们习惯把勇敢与站出来、说出来联系在一起,可是某些时候,克制住一句很想说的话,是否也可能需要勇气?这个问题让原本固定的画面松动了。
我们不急着判断,哪一种行为一定更勇敢。缺少具体情境,新的定义也可能和旧标签一样粗糙。一个人为什么开口,为什么沉默,担心什么,愿意承担什么,都可能影响我们对这件事的理解。只看动作,容易漏掉理由。
在这一点上,对话给我们的启发不是把所有概念都变得模糊,而是不要把熟悉误认为已经想清楚。词语仍然需要使用,判断也仍然需要作出,只是当一个反例出现时,我们能否允许自己回到问题里,检查原来依据的是什么。
这种检查未必发生在课堂上。一次会议里不同的人怎样发言,一次冲突里自己怎样回应,都可能让某个词重新出现。若愿意把具体情境带回思考,概念就不只是收藏在笔记里的句子,而会持续与生活发生关系。
下功夫,不只是拥有更多工具
品璇讲自己从购买材料、添置工具到想要创作,过程里有很强的兴趣,也有真正的困难。我们很容易把拥有工具看成已经接近目标,可是工具齐备之后,仍然需要回答,自己要做什么,又依据什么作出选择。
学画画也是如此。老师规定步骤时能够完成,并不保证自由创作时就知道方向。这不是工具没有用,而是工具与判断各自有自己的任务。前者提供可以操作的条件,后者需要人在一次次接触、尝试和反馈中慢慢形成。
她反复说要吃透材料,我们听到的是投入实际时间。一个名称背后有多少差别,不是收集到一张资料卡就完全掌握。反复接触,注意变化,辨认自己的状态,才会让材料在创作中不再只是一个笼统的选项。
这个过程也需要允许不顺利。一次组合没有得到原来想要的效果,不一定说明之前的认识都白费了。恰恰因为真正做过,才有机会知道哪些想象并不成立。失败若能留下具体的观察,也可能成为下一次判断的一部分。
一个主题如何成为具体的选择
她讲到以春天为题的创作,先写下自己想要表达的情境,再去寻找材料。我们觉得,这里很值得看的是从抽象到具体的过程。“春天”很大,写成一段自己真正想表达的感受,才逐渐出现可以继续选择的方向。
不同人会想到不同的春天,因此没有必要把一个人的结果做成统一模板。她想表达森林、引领和休息,另一个人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经验。作品能够属于自己,正在于这个意图不是只从题目里复制出来,而是与个人感受相接。
当材料进入以后,意图还要接受实际效果的检验。她说到某一步可能调坏,也说到有时必须停下。我们看到的是创作中来回调整的状态:想法指导选择,实际发生的事情又反过来要求人调整想法,并非单向执行一份计划。
决定不再添加,也是选择。把所有喜欢的东西放进去,未必就更接近原来的表达。她借交响乐谈不同部分的位置,让我们更容易理解整体关系的重要。有的地方需要显现,有的地方需要退后,作品并不依靠每个部分都争着突出。
为完整的认识留一点时间
薛铁鏻说自己那天少插话,是因为想让品璇把话讲完。我们很喜欢这个主持层面的回应。对话要深入,不只依赖嘉宾愿意说,也依赖提问的人愿意听。一个联想出现后,能暂时不把话题拉到自己这里,也是一种实际的选择。
他也谈到节目希望提供的时间:不总是一开始就给强烈刺激和结论,而是让听众有机会慢慢品。我们理解这种选择,并不是认为时长本身就代表深度,而是某些认识需要中间过程,不能只留下最后一句听起来很完整的话。
当节目转为音频或文章,媒介会变化,认识过程仍然值得保留。我们希望读者能够分清,哪些是品璇自己的练习与联想,哪些是薛铁鏻的生活回应,哪些是我们从交流中提出的问题。不同位置清楚,才不会把一个人的经验误当成所有人的答案。
这一期最后留给我们的,是一种不必急着宣布已经懂了的态度。对一个熟悉的名称,多看一点实际差别;对自己的判断,多问一句依据;对一次具体经验,多留一点展开的时间。认识没有因此失去方向,反而有机会变得更细、更真实,也更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