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和品璇老师聊那些年遇到过的大师,我特意给大师两个字加了引号。我尊敬真正有功夫的老师,也确实从他们身上得到过很多滋养。但学得越久,我越想问,自己究竟在向一个人学习什么,又把多少原本属于自己的期待,放到了他身上。

这个话题对我不是一个纯粹的讨论。我经历过对老师的迷恋,也经历过期待落空。后来才慢慢明白,一位老师可以在某个领域帮助我打开一扇门,却不必成为我生活里所有事情的标准。尊重他的专业,与继续保有自己的判断,可以同时存在。

所以这篇我想谈的,是我自己的学习过程。从最初希望找到一个足够厉害的人,到后来越来越愿意接触不同经验,我也在学习把责任拿回来。老师能够带我看见新的可能,自己的生活怎样走,仍然需要我亲自理解和选择。

我曾经把第一个老师放得太高

我最早接触的教练老师,给我带来过很强的震动。一个人刚进入新的领域,遇到让自己觉得很好的老师,自然愿意靠近,也愿意多学。我当时就是这样,觉得他在许多方面都比我看得更清楚,甚至把这种感觉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有一些时刻,我发现他的某些认知与我原先想象的不一样。最初会觉得,怎么一个那么厉害的人,也会有这些局限?这种落差让我重新看待自己的期待。并不是对方突然从高处掉下来,而是我原先把他放到了一个他未必承诺过的位置。

这也不意味着他原来的教练能力就被否定了。我需要分开来看:一个人在专业上确实帮助过我,和他是否在所有事情上都能成为我的答案,是两回事。如果把后者也一并要求,就容易让学习变成对一个完美形象的追逐。

回看这段过程,我更愿意承认自己的投射。把老师神化,会让我暂时觉得安心,因为似乎终于有人能够替我判断。但那份安心也可能让我少问一些重要的问题:我自己怎么看?他为什么这样说?这件事与我的实际生活有什么关系?

接触不同老师以后,我才看见自己的狭窄

刚学完一种方法的时候,我也曾很容易觉得,自己学到的才是正统。遇到不同的教练做法,会想争论对方是不是做偏了。那时我以为自己是在维护专业,后来才发现,其中也有把熟悉当成全部的成分。

当我愿意真正听不同老师怎样理解工作,就开始看见,教练的实践比我原先认识的丰富。不同的经验与应用场景,会让人发展出不同的表达和做法。只因为对方没有采用我习惯的方式,就急着否定,也会限制我自己的学习。

这不是说所有方法都一样,也不是有差异就无需辨别。我仍然需要理解它为什么这样做,适用什么情境,有怎样的边界。只是辨别应该来自认真接触后的理解,而不是先拿一个老师的说法,去判定其他所有人。

后来我又接触心理、哲学和戏剧,越来越常有重新做小学生的感觉。原来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不少,走到另一片领域,又发现还有很大的世界。我愿意保留这份感觉,因为它会提醒我,手里已经有的地图,并不等于全部的地形。

我为什么一直劝品璇老师申请认证

节目从一个高兴的消息开始:品璇老师完成了她的认证。我之前劝过她许多次。她没有把证书放在最前面,更关心实际有没有那个能力。这个态度让我很受触动,因为我确实在她身上,看见了不靠一个头衔也能让人愿意学习的东西。

但我又会觉得,正因为有这样的人,才值得把她的专业与公开的身份对应起来。对我而言,这不只是多一张证明,也是让学习者能够看见一种示范:我们追求的,不应只剩下怎样通过评价,还包括实际怎样理解人、怎样开展工作。

这听上去好像矛盾,其实也是我自己的辨认。我没有说认证毫无意义,也不愿把认证当成对一个人全部价值的判定。它可以提供一个参照,却不能代替我们继续看,一个人在实际工作和生活中呈现了什么。

我想鼓励的,是证书背后有真实的积累。一个称号让人愿意靠近以后,接下来仍然要看,他有没有值得学习的宽度或深度。我对老师的尊重,最终还是来自相处、实践与理解,而不是名称本身带来的光环。

我很容易用已有的标签去理解别人

谈话中,品璇老师描述她欣赏的人,我发现自己脑子里会自动跳出一些熟悉的模型。她才说到一个意思,我就想,是不是那个层次,是不是某个框架?好像只要找到了对应的名称,我便已经理解她正在表达什么。

但有时候,这个动作恰恰让我停止了感受。对方还在试着说出一段具体的经验,我已经把它归进自己熟悉的分类。表面上我接得很快,实际上可能没有继续跟着她往前走,只是回到了自己的知识里。

我和她也会因此有过不那么顺畅的交流。我不断说是不是这个,她可能觉得,我又用一个标签把她原本想表达的部分缩小了。对我来说,这很值得反省。知识是帮助理解的,如果它变成了不用再听的理由,作用就反了。

做教练时也有类似的风险。客户讲出一点线索,我很快就知道可以放进哪个模型,工作似乎立刻清楚了。但这个人真正要说的,也许还没有展开。我需要留意,自己是在使用工具支持对话,还是为了尽快获得确定感,把人装进了工具。

我欣赏的是长期投入带来的东西

这期我们聊到不少让自己佩服的人。有的是认识的老师,有的是通过书和作品接触的人。我能感受到,他们对一个领域有很长时间的投入,也愿意从其他领域获得滋养。呈现出来的理解,不像是临时拼出几条观点。

我提到自己读书时的触动。有些内容之所以打动我,并不是句子特别漂亮,而是它把我已经经历、却还没有想明白的事情说清楚了。带着自己的生活去读,一段话才会和具体经验发生联系,而不只是值得记下来的金句。

与此同时,我也需要避免另一次神化。一本书帮我理解了一个问题,不代表作者所有判断都必然正确。欣赏一个人,可以让我认真学习他的思考过程,却不需要把自己的辨别一并交出去。我以前有过的经历,会不断提醒我这一点。

谈到出书时,我也开过玩笑,说看见那些扎实的作品,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路。对我更重要的,是有没有值得表达、也能够认真负责的内容,而不是先获得作者这个身份。真正需要继续做的,还是积累、思考与实践。

想拿到什么,与想研究什么

我在结尾提到,自己和朋友聊读博士的事。对方问想读什么专业,我一开始却说,只要是博士就可以。说完再看,就会发现,我自己也带着很熟悉的思路:先盯住一个结果,再考虑里面具体是什么。

继续讨论以后,我才更清楚地看到,自己需要先想明白真正想研究的方向。学校、导师和学习机会,应该与这个方向发生联系。否则,即使最后有了一个身份,也未必回答了,我为什么愿意花这些时间。

把这个例子放回教练学习,同样值得问。想拿到某一级别,并不是不能有的目标;但在它之外,我想理解什么,想服务怎样的人,已有的经验哪里不足,也需要认真考虑。外在结果可以看得见,内在的功夫仍然要自己完成。

我愿意把自己也放进这个问题里,而不是只评论别人有没有本末倒置。因为类似的倾向可能在不同选择中再次出现。能够承认自己也会追逐一个名称,才有机会在下一次做决定时,问得更深入一些。

最后,还是要成为自己生活里的那个人

品璇老师谈到,有些值得她继续跟随的老师,也愿意让学生质疑自己,不要求人永远黏在某一个学说上。我很喜欢这部分。老师能够建立一个理解世界的方式,又不把它当成必须守住的领地,这会让学习者更愿意真正思考。

对我来说,这也是关系里很有力量的地方。我不需要通过永远同意一个人,来证明自己感激他。能够带着不同意见继续认真对话,也能在适当的时候离开课堂去消化,也许反而更接近学习原来的意义。

我曾经说,希望人人都成为自己生活的大师。对我来说,这句话不是让大家都去给自己加一个称号,而是把目光放回自己的生活。学到的东西,有没有让我更清楚地理解选择,更诚实地面对关系,也更愿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老师仍然重要。我会继续寻找值得学习的人,也会继续珍惜那些带我走上一个台阶的相遇。但我不必要求老师替我走完所有的路,更不必因为佩服谁,就努力复制他的表达和生活。

真正让我想继续学的,也许正是一个人长期投入以后呈现的状态。他仍然好奇,仍然实践,也仍然愿意修正自己。我可以从他身上得到提醒,再回到自己的工作里,看看这些提醒怎样变成自己的功夫。

追随老师的时候,我也要把自己的生活带回来。否则,我可能记住了许多话,却依然回避自己的问题。愿意继续学,也愿意亲自思考;尊重别人的积累,也承担自己的选择,这是这场谈话结束后,我还想继续练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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