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一天,你打开一本精美的诗集,准备欣赏两首诗,结果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只袜子。
你会怎么想?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袜子不放衣柜,夹在书里干什么?
可仔细想想,我们每天都在自己的脑子里干着差不多的事情。
陪孩子玩得正开心,突然想起领导安排的工作还没完成;周末和家人吃饭,脑子里却盘算着下周的会议;好不容易躺下来准备睡觉,又开始琢磨白天遇到的那些烦心事。
工作、家庭、人际关系、未来的打算,各种念头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现实中,我们知道要把袜子放进抽屉,可到了脑子里,居然就任由它们到处乱跑。
我们都知道收拾房间,为什么不知道收拾自己的脑子?
我家里的每颗螺丝都有位置
我特别喜欢整理东西。家里的螺丝刀、电池、各种小零件,都有专门的收纳位置。甚至五号、七号、纽扣电池,都分别放在不同的小抽屉里。螺丝、工具、文具,也都有各自的地方。
我甚至可以说,如果你让我在家里找一样东西,大多数情况下,十秒钟之内我就能把它拿出来。
当初设计自己家的时候,我就在收纳系统上花了不少心思,希望家里的东西尽可能各归其位,也可以让我们有干净的餐桌、书桌,迎接每一个美食和每项任务,把最大的空间留给休息、玩耍和真正的日常生活。
可是,人的内心又何尝不是这样一个空间呢?
年纪大了,拥有的也更多,我们需要操心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工作、孩子、伴侣、父母、朋友,还有自己的爱好、目标和未来。每一件事情都想在脑子里占据一个位置,可我们很少认真想过,怎样给它们安排合适的位置。
于是,我慢慢形成了一个自己的想法:既然现实中的物品能够分类收纳,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整理自己的内心?
我把这个方法叫作——盒子理论。
那天晚上,我开始往盒子里装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原本已经有了困意。
突然想起工作上还有几个问题没有处理完。
哎呦,这个事情还得找谁协调?那个人要是不答应怎么办?接下来还要开什么会?万一搞不定,又该怎么办?
这些事情都不容易解决。于是,我躺在床上,开始了一场只有自己参加的工作会议。一个问题还没想清楚,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了。
想来想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很荒唐的事情:现在已经是睡觉时间了,我为什么还要躺在床上开会?
更重要的是,这些问题真的需要现在解决吗?有些事得明天去公司找人沟通,有些事需要召开会议,还有些事,我自己根本就做不了决定。
既然如此,我现在想来想去,又有什么用呢?
我是一个很喜欢想象和隐喻的人,脑子里经常会出现各种画面。就在那一刻,我忽然看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场景。
那些想法,就像一群调皮的鸭子,在我的脑子里蹦蹦跳跳。这个刚跑出来,那个又跑出来。有的还没走远,转一圈又回来了。
我想到自己正睡在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卧室。既然房间可以收拾,为什么不把脑子也收拾一下?
于是,我在脑子里想象出了一个盒子。
一个念头蹦出来,我知道了,这是关于工作的,把它放进工作盒子。又一个念头跑出来,还是关于人生的,行,装在另一个盒子里。
我不再顺着每个想法去思考,也不研究它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只做一件事情:识别它,然后把它放回去。
当然,这些鸭子并不老实。刚装进去,过一会儿,又有一只蹦出来。
没关系,再放回去。
我甚至觉得这个画面挺有趣的。原本那些让人烦躁的事情,现在成了一群需要被收拾的小东西。
就这样,装着装着,脑子里逐渐安静下来。后来,我就睡着了。
这个方法我之后又用过不少次。至少对我来说,确实挺管用。我逐渐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找到了一种整理内心的方法。
事情没做完,凭什么不能休息?
我觉得人有时候挺奇怪的。
我们明明知道一件事情不是现在能够解决的,却还是忍不住反复琢磨。好像只要问题没有解决,就有义务一直想着它。
这甚至会给人一种错觉:我还在思考,我还在努力,我还没有放弃。
可实际上呢?事情还是那件事情,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倒是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2011年,心理学家 Masicampo 和 Baumeister 又做了一系列研究。他们发现,未完成的目标容易引发与目标有关的侵入性思考,干扰人们正在做的其他事情。但当人们为未完成的目标制定了具体的行动计划,这种认知干扰就可能明显减少。
有意思的是,事情并没有完成。仅仅是对未来的行动作出了具体安排,头脑就有可能暂时放下它。
这让我想起古希腊哲学家爱比克泰德的一段话。
他在《论说集》中说过一段颇有黑色幽默意味的话,大意是:
「我必须死。如果是现在,那我就现在去死;如果可以晚一点,既然到了吃饭的时间,那我就先吃饭,之后再去死。」
我真的特别喜欢这段话,我把它放到让我振聋发聩的几句话的合集里(后面可以单独写个合集)。在我看来,这句话里面有一种很强大的力量。他把死亡与吃午饭两件事拉在了一起,冲突和戏剧感出现:
到什么时间,干什么事情!
我们总以为,如果一件事简单,那自然什么时候做都可以,只是很多事太难,不可掌控,所以放不下心。
所以,这背后有个掌控感,仿佛和是否能够解决问题划了等号。这个工作能不能搞定?未来的方向能不能确定?困难能不能克服?
如果一想,觉得能搞定,心里就踏实了。如果发现搞不定,立刻就开始焦虑。
我认为,要养成、发现另一种掌控感。
我可以不知道一件事情最终能不能解决,但我可以决定,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比如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明天的问题确实很难,但今天做不了什么了,那么,现在就应该睡觉。你看,我们虽然掌控不了这件事的结果,但我们可以掌控接下来做什么。
但是有人说,睡不着,惦记着,那我们就问自己一个问题,现在要不要做?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情非得现在处理,那也简单,起来干。打开电脑做,拿出本子写,联系该联系的人,或者就是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时间。
如果结论是,这些也不必现在做,那么,就睡觉。
你不需要此刻把它搞定,只需要搞清楚,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事情有没有解决,和现在应不应该处理它,是两回事。
陪孩子玩的时候,就别把工作搬进来
其实,不只是睡觉,这套隐喻的模型可以用在任何时刻。
比如,陪孩子。
有时候,我明明正和儿子玩得很开心,突然想起工作的事情。
哎呀,还有一个信息没回。哎呦,那个方案还没确定。
我甚至会拿起手机,一边回复信息,一边陪孩子玩。更糟糕的是,工作上的坏情绪也会跟着过来。
前一秒还挺开心,后一秒突然想到一件烦心事。凭什么这事又让我来弄?越想越来气。
结果,孩子也跟着遭殃。
他正在兴致勃勃地玩,爸爸却突然变得心不在焉,甚至莫名其妙地不高兴。孩子都懵了:爸爸这是怎么了?
就像我开始说到的,我正在看一本书,里面却夹了一只袜子,非常奇怪。那为什么陪孩子玩的时候,脑子里夹着一大堆工作的烦心事,我就觉得理所当然?
所以,我开始有意识地给自己安排时间。
比如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就是陪儿子的。现在打开的是陪孩子这个盒子,至于那些工作的事情,只要不是特别紧急,就先放回工作盒子。
等半个小时结束,我再去处理它们。
还有些东西,应该直接扔进垃圾桶
当然,不是所有跑进脑子里的东西都值得收纳。
有些东西,根本就是垃圾。
比如,白天和一个讨厌的人吵了一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回到家,吃饭、洗澡、准备睡觉,结果又想起来了。
他凭什么那么说我?当时我就应该这样反驳他!下次碰到他,我一定……
想着想着,血压都快上来了。
这时候,我觉得有必要问自己一句:继续想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帮助?
如果它提醒我,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应该换一种沟通方式,那很好。把这个有价值的信息留下来,下次遇到类似问题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但如果想来想去,除了让自己更加生气,没有任何新的认识,也不准备采取任何行动,那还想它干什么?
情绪本身当然有意义。我们需要理解情绪,有时候也需要认真处理它。但已经过去的事情,反复咀嚼一百遍,未必就能产生一百遍的价值。
这时候,我会想一个挺恶心的画面。
你吃完一顿饭,盘子里还剩下鸡骨头、鱼刺、烂香蕉皮。正常人会怎么办?
当然是把它们收拾掉。
可如果你非要把这些东西带到卧室,放进被窝里,搁在枕头边,睡觉的时候还反复拿出来闻一闻、摸一摸……
这个画面怎么样?
更离谱一点,你不会把擦屁股的纸也带到床上吧?
但是,不夸张,我们有时候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内心的。
一些毫无价值的反复思考,一些垃圾人带给我们的糟糕体验,早该清理掉了,却偏偏要带着它们吃饭、睡觉。
既然现实生活中的垃圾知道要扔,为什么脑子里的垃圾就舍不得?
所以,在我的想象里,内心除了收纳盒,还应该有一个垃圾桶。
把生活的空间,还给生活
有一次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又体验到了这种感觉,甚至每次长假快结束,我都会这样。
明明还在放假,脑子里却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工作忙碌了。想到工作上的烦心事,想到接下来的生活安排,还想到那些很大、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的人生目标。
越想越觉得事情多,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没有哪一件事情,天然拥有支配我全部生活的权利。
我想工作的时候,就好好工作;想陪孩子的时候,就好好陪孩子。想看电影、听音乐、写文章的时候,就把时间交给这些事情。到了睡觉的时候,就让自己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
当然,生活有些问题确实很棘手,有些情绪也没那么容易消化。盒子理论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它也不是什么万能的心理学定律。
它提供了一个非常简单、直观的办法,当然,你也可以有你的隐喻。
当脑子里又开始乱七八糟的时候,想象自己有一个可以整理的房间。看看现在的桌面上,究竟应该放什么。其他东西,该归位的归位,该收纳的收纳,该清理的清理。
人这一辈子,需要解决的事情可能永远都解决不完。如果非要等所有问题都处理好了,才能放心生活,那我们恐怕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
所以,收拾好你的脑子。
别让那些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占满了你原本可以好好生活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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