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学乐高工作法时,很喜欢它的好玩,也把它看作自己学习过的众多工具之一。那时候我还学过其他方法,也会在不同场合使用。真正让我更深地理解它,并不是知道了更多名称,而是在企业转型的工作里,看见同事怎样借着模型说出自己的想法。一个作品放在桌上,外人也许觉得已经看懂了,但真正重要的部分,往往还需要搭建的人自己讲出来。

从销售转向培训以后,我面对的不只是把知识讲清楚,也需要理解团队正在经历什么。员工问,按新的方向做,能不能带来绩效提升;有人还想知道,转型之后到底是什么样。面对这些问题,我们不一定有现成答案。与其急着替大家解释,不如先提供一个可以表达、可以讨论的空间,让不同岗位的人把自己所想的内容呈现出来。

相同的话,不一定对应相同的工作想象

企业里常常提战略对齐、策略落地、跨部门合作。这些词大家都听过,也可能都会说,但真正进入工作,每个人想到的内容并不一样。销售人员可能先想到客户与结果,管理者可能先注意组织安排,还有人关心流程是否支持自己。听起来都在谈转型,实际想象却可能相距很远。

如果没有机会把这些理解展开,会议上很容易出现表面的认同。人们都知道方向需要改变,却未必知道别人心中改变的对象是什么,也未必能说清自己担心哪里。后来执行遇到困难,再把它解释为不够积极,可能就错过了前面没有建立共同理解的问题。对我来说,培训与引导需要帮助这些内容先被听见。

搭建为表达提供了一种具体形式。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理解的关系、障碍或未来状态放进模型,再指着某个部分讲述。别人因此多了可以询问的对象,也不必只围绕一个抽象词猜测。模型并没有替他说话,而是帮助他找到说话的起点;如果跳过他的解释,仍然可能误解他真正想表达的内容。

先问为什么这样搭,不急着解释他是什么人

在团队活动里,看见别人搭出一个意外的细节,很容易产生好奇。一个平时严肃的人,作品里也许有令人惊讶的元素;一个不常发言的人,也许讲出很丰富的故事。这些时刻让我感到,日常工作中看到的,常常只是一个人的很少一部分。我们对同事的熟悉,并不意味着已经了解他的全部想法。

但好奇与判断需要分开。看见一个作品,我可以问这个部分是什么意思,也可以请他说明为什么放在这里;不能只凭外观,就认定他一定有什么心理特征。对方可能把同一块积木用作资源、限制、支持或希望,意义来自他当下的表达,而不是我替它规定的象征。越想理解一个人,越需要给他说明的机会。

这种做法也能帮助管理者暂时离开原有标签。一个员工在日常会议里话少,不代表没有想法;一个人表达直接,也未必已经把所有担心说完。通过作品的讲述,我们可以多看一些他理解工作的方式。但一次分享仍然不是完整的人物画像,真正的理解需要继续交流,而不能以为一个模型就把别人看透了。

不确定性被扔进模型的那一刻

我在节目里分享过一次很有意思的实践。大家搭出想象中的转型状态后,一位同事拿着积木,说它代表不确定性,随后把它扔向了模型。原本搭好的结构受到冲击,有的散开,有的仍然留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动作,让讨论从理想的转型图景,走向了面对变化时我们会怎样回应。

我们于是看,散掉的是什么,仍然坚固的又是什么。哪些东西在转型中值得保留,哪些可能经不起变化,哪些本来就需要放下。重要的不在于我替大家宣布每一部分的结论,而是让成员说出自己怎样理解眼前的变化。一个模型可以引出多种观察,正是这些观察,使讨论不再只有一个人的答案。

当然,模型里的冲击并不等同于真实业务的检验。积木没有倒下,不表示对应的工作安排就一定安全;积木散开,也不代表实际策略必然失败。它帮助我们把担忧具体化,提出原来没有充分讨论的问题。真正回到工作中,仍然需要信息、资源与行动去核实,不能因为活动里产生了启发,就跳过实际判断。

轻松的表达,不等于问题很轻

企业里有些问题,正式提出来可能显得紧张。员工担心被理解成抱怨,管理者也可能忙于回应任务,大家最后选择不说。提供了反馈入口,也不一定有人愿意使用。我在一些工作坊里看到,搭建、游戏和玩笑让表达出现了不同形式,原来不容易说的话,有时会在分享作品时自然地被带出来。

这些话听起来轻松,里面却可能有很认真的需要。一个笑话背后,也许是长期的合作困难;一个夸张的模型,也许在表达对资源的担心。如果只把它当作现场气氛的一部分,就会错过真正需要听的内容。我更希望在笑声之后,继续了解他所指的工作情境,以及他希望别人知道什么。

同时,也不能因为有人笑了,就认为他一定没有顾虑。愿不愿表达,与平时的工作关系有关。活动只能提供一个可能的入口,还需要管理者与同事认真回应。如果一个意见刚说出来就被否定,大家很可能重新退回熟悉的沉默。工具可以帮助打开话题,接住话题则需要在场的人共同承担。

不同层级的人,可以先成为彼此的听众

在工作中,职位会影响交流。管理者的一句话可能被听成任务安排,普通的谈话也可能让员工紧张。我在节目里提到过这种感受,也看到一些同事并不喜欢带着压力参与集体活动。因此,不能只因为组织者觉得有趣,就假定所有人都会愿意投入。活动需要贴近参与者的真实体验,也需要尊重他们的表达节奏。

当不同层级的人一起搭建、一起说明,有机会出现一种不同的互动:先听这个人怎样理解自己的作品,而不是先按照职位决定他的话应当是什么。管理者可以听到一线成员的想法,一线成员也能看见管理者如何理解困难。这并不取消组织里的责任差异,却可以为相互理解增加一个入口。

我不希望用出生年代概括每个人。不同成长经验可能影响表达,但具体到眼前这个人,仍然要听他自己说。有人喜欢直接谈,有人需要先搭一搭,有人要多一点时间。引导如果能够照顾这些差异,就可能让参与不再只属于说话最熟练、最有权威的人,而是给更多人一个说明自己的位置。

先承认这个想法存在,再讨论它怎样使用

在分享模型时,我很在意不要急着否定别人的想法。一个作品首先代表搭建者当下的理解,我们需要先知道他在表达什么。不同意见可以放在一起,也可以在别人的想法上增加新的内容。如果还没有理解,就马上说不现实或不重要,对方很可能不再继续展开,团队也就失去了一部分信息。

这里说的尊重,并不意味着所有业务主张都天然正确,也不是不再需要比较方案。个人体验值得被听见,实际安排仍然要考虑资源、目标和风险。可以先理解他为什么这样想,再讨论这个想法在工作中需要什么条件。把表达阶段与决策阶段适当分开,能够减少一个意见还没有说完整,就被过早裁掉的情况。

对我来说,轻松和认真可以同时存在。大家可以用很有趣的方式呈现想法,也可以在之后仔细核实其中的假设。工作坊不需要始终保持严肃表情,才能证明讨论重要;同样,也不需要因为气氛很好,就回避实际限制。让不同想法被看见,是为了更好地面对工作,而不是暂时把工作忘掉。

引导者需要把注意力还给参与者

学过工具以后,很容易想展示自己掌握了多少方法。但在实际使用中,我越来越看重,参与者是否真的有空间表达。提出问题以后,能不能等他讲完;听到一个意外解释,能不能继续好奇,而不是立刻套进熟悉模型;发现自己想总结时,能不能先确认,其他人是否还有不同理解。

晓晴在节目里提醒,怎样让大家说得更多,是需要学习的技术。我很认同。工具看起来简单,真正运用时却需要照看很多环节。尤其面对战略、转型与合作等复杂议题,引导者不只是组织搭建,更需要知道讨论为什么在这里展开,怎样帮助表达保持与主题的联系,以及哪些内容需要带回后续工作。

我自己在企业里的实践,也使原来对方法的理解逐渐变深。最初觉得好玩,后来看到它怎样帮助讨论,再看到反馈怎样回来,这些经验是一点点积累的。学完并不等于已经会处理所有场景,实际使用以后,还需要继续回顾:哪些问题问得合适,哪些地方替别人下了结论,哪里可以让参与者拥有更多表达权。

让作品的记忆,成为后续交流的参照

一些工作坊结束以后,同事仍然会提起当时的模型与讲述。有人后来见到管理者,还会用那次作品中的内容开个玩笑。这些延续让我觉得有意思,因为活动并没有只在当天发生。它留下了一些大家共同记得的画面,也可能使日常交流多了新的入口,不再完全沿用原来紧张或沉默的方式。

但记得作品,并不自动等于问题已经解决。后续还需要问,当时表达的困难是否得到回应,建议有没有进入讨论,团队的工作安排是否发生了需要的调整。照片或卡片可以帮助保存记忆,真正让这段经验持续的,是人们愿意再次回到它,看看过去说过的话与现在的工作之间有什么联系。

保存作品时,也应当尊重搭建者的原意。不能只留下一个有趣图片,却把它从当时的解释中拿走;更不能用一个模型长期判断某个员工的态度。作品是沟通材料,不是给人定性的证据。能够让参与者继续拥有说明与修正的空间,才更有利于以后再次真实表达。

把反馈带回组织,而不是停在一次活动里

在我分享的实践中,工作坊产生过关于转型的建议,也被带到公司相关讨论中。这使我更清楚,工具的价值需要与实际工作相连。大家愿意表达以后,组织需要考虑怎样回应,而不是把建议收集起来,就当作反馈工作已经完成。哪些能够尝试,哪些需要更多信息,哪些暂时做不到,都可以继续说明。

我也在节目里谈到,与人力资源伙伴一起考虑系列化运用,把它放进企业文化、战略规划和转型落地等工作中。这是当时的方向,不意味着所有计划已经完成或一定有效。后续仍然要根据真实需要选择场景,并看参与者与组织的反馈。不是每一个问题都必须搭积木,合适地使用,才更可能产生帮助。

回到这期对话的主题,我最珍惜的,是同事能够借着作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引导者可以提供问题与过程,管理者可以参与理解,但意义首先需要由搭建者说明。尊重这种解释权,也是在承认,每个人都拥有对自己工作经验的认识。我们真正要做的,是让这些认识有机会相遇,再一起决定,怎样把它们带回每天正在做的事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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