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教练以后,我对思考这件事有了更多兴趣。以前说起思考,似乎没有什么需要特别解释的: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想,工作要安排,问题要处理,当然一直在思考。但持续学习之后,我开始更认真地区分,脑海里不断出现念头,与真正把一个问题想得更清楚,可能并不是一回事。

在与薛铁鏻的这次交流中,我从自己的医学与医药企业经历谈起,后来谈到哲学学习、生活里的选择,以及重新阅读童话的感受。回看这些内容,我想保留的不是一套快速改变自己的方法,而是一个学习过程中的发现:很多值得理解的东西,原本就在生活里。我们需要的,有时不是立即得到更多,而是重新看见已经拥有的经验。

一、问题很多的时候,先辨认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工作和生活里,总有事情在等待回应。事情一多,人容易习惯迅速进入处理状态:下一步怎么办,谁需要联系,什么必须完成。这样的能力很重要,但不断处理任务,也可能让我们很少停下来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按这样的方式做。

我在访谈里谈到,人有时一直跟着别人往前跑,也有时在无意识中继续跑。忙碌让每一天都有事情发生,却不一定让自己的方向变得清楚。甚至越忙,越容易把已经形成的安排视为理所当然,没有时间重新问一问,它们是否仍与自己重视的事情有关。

对我而言,开始思考并不需要先离开现实。一个很日常的入口,是看见自己的念头正在重复什么。它是在帮助理解事情,还是只是反复确认一种担忧?它有没有带来新的信息,还是不断把自己带回原来的结论?把这些差异辨认出来,才有可能知道,眼前真正需要继续讨论的是什么。

二、经验能够帮助我,也可能限制我看见的范围

长期在同一个行业里工作,会积累很多经验。经验让我能够理解岗位之间的关系,也帮助我认识一些熟悉的工作方式。但经验并不意味着已经理解每一种情况。如果总是用过去的认识解释新的事情,我就可能只看见那些原本已经知道的部分。

我在对话中说到,我们平时去想一个问题,往往仍然处在自己固有的信念、偏见或者认知范围里。这个观察并不是否定经验,而是提醒自己,想法有其形成的背景。熟悉的解释容易出现,并不等于它已经充分说明眼前的事情。

所以,思考的练习里需要保留一个位置,让自己有机会跳出来看看。还有哪些解释没有考虑,自己的判断依据是什么,如果换一个角色观察,是否会注意到不同的信息?这些问题不保证每次都得到新的答案,但能够让我更清楚自己正在如何得出原来的答案。

三、从对错走向更多角度,并不意味着不再判断

生活里有许多让人紧张的对立:喜欢与不喜欢,应该与不应该,正确与错误。当我只从其中一边看事情,就容易把另一边当作必须被排除的部分。与这种立场纠缠久了,自己也会感到不自由,好像只能继续证明原来的判断。

学习思考以后,我更愿意了解,一个判断是从哪个角度形成的。很多事情之所以难以讨论,可能并不只是因为有人不讲道理,也可能因为大家关注的内容不同。看见这种不同,不要求我立即放弃立场,而是让我知道,原来自己的立场并不是事情能够被理解的全部。

这份空间对我很重要。我仍然需要作选择,也仍然需要承担选择的结果。但作出判断之前,如果能够看到更多条件,就不必只凭最先出现的反应决定下一步。理解的范围扩大以后,行动可以更有根据,而不是只靠坚持自己的感觉来维持确定。

四、所谓自由,有时藏在一个很小的日常问题里

访谈中,我提到了一个关于坐公交车的思考:一个人自由选择上车,但上车以后,又受到路线与下车条件的限制。这个例子让我觉得,哲学并不一定存在于远处。我们平常很容易使用的词,一旦放进具体情境,就会出现值得继续分辨的层次。

选择与限制并不总是彼此排斥。一项决定之所以是自己的选择,并不意味着它不会带来约束;遇到约束,也不等于之前完全没有选择。把两者放在一起理解,可以避免因为后来感到不方便,就立刻否定整段经历,或者把自己理解成完全无法行动的人。

这样的思考也会把问题带回自己:当时为什么选择这条路线,现在又有哪些条件已经不同?接下来仍能决定什么,需要接受什么?这些问题不替我安排生活,却帮助我把自己的位置看得更清楚。自由因此不只是一种抽象感受,也与具体处境中能够承担的选择有关。

五、重新读童话,让我发现熟悉故事里的陌生问题

我很喜欢在访谈里谈到的那个经验:小时候读过很多童话与民间故事,后来再读,可以看见原来没有注意到的内容。以前更容易跟随故事的结局,期待公主与王子过上幸福生活,也期待坏人最后受到惩罚。

现在,我会对故事里的意图产生兴趣。为什么某个人这样行动,为什么事件发展到这个位置,人物到底希望得到什么?当这些问题出现,故事就不只是把角色分成几类,然后等待熟悉的结局。原本已经知道的情节,反而开始提供新的观察材料。

这份变化让我觉得有趣,因为它没有要求我先去寻找一套完全陌生的知识。曾经读过的东西,仍然能够继续被理解。只要提问方式改变,熟悉的世界也可以再次打开。阅读因此不只是把一本书看完,也可以是在不同阶段,重新认识自己怎样理解同一本书。

六、理解意图,不等于替每一种行为表示赞同

当我开始问故事中的人为什么这样做,也会想到现实里的人际关系。很多时候,我们看到一种行为,就迅速形成对人的判断。这样的判断可能来自真实的经验,但它也可能让后来的信息很难再进入,仿佛对方只会以同一种方式出现。

继续理解意图,并不是要取消行为带来的影响。如果一件事让人不舒服,这份感受仍然值得被看见。多问一个为什么,也不代表已经同意对方的做法。理解与赞同是不同的任务,把它们分开,才可能既保留自己的感受,也继续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

对我来说,多角度的价值在于减少过早结束理解。一个人有他的目的和处境,我也有自己的需要与界限。当这些部分能够被区分,关系中的选择才不必只剩下忍受或者对抗。是否继续沟通、怎样表达立场,都可以在更清楚的认识之上重新考虑。

七、回看已经经历过的事情,也是在为未来增加资源

在那次交流里,我谈到,不只是童话,曾经看过的书、听过的话和经历过的事情,都可能因为重新思考而出现新的意义。过去并没有被改变,但我看待过去的方式,可以随着新的理解而变化。

我们容易把成长理解成不断向前获得:学习新的内容,拥有更多机会,进入下一个阶段。向前当然重要,但如果总是只关注未来,也可能忽略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以前的经验里,哪些判断仍然有用,哪些做法已经不再适合,都需要通过回看逐渐辨认。

这样的回看不是要求过去必须被讲成一个圆满故事,也不是把每次困难都解释成值得感恩的礼物。有些事情仍然复杂,也仍然可能让人遗憾。思考能够提供的,是让我不必只用第一次形成的解释面对它,而可以继续了解,它怎样参与了今天的自己。

八、面对不确定时,我更想找到一个认识自己的锚点

访谈里,我说到过被焦虑裹挟的感觉。外部变化无法完全预料,人就容易不断向外寻找确定。看见更多信息,却仍然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仿佛在漂浮。这种时候,真正困扰人的,可能已经不只是某一件事没有答案。

我也谈到,停下来思考,让自己重新接触一些基本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这样做,我希望怎样生活。这些问题不一定需要一次回答完整,但它们能帮助我回到自己的位置,理解眼前的努力为什么值得继续,而不只是被外部节奏推着向前。

这种体会属于我自己的学习经验,并不是给每个人规定一条处理焦虑的路线。对我而言,更清楚地理解自己,会带来比较从容和笃定的感受;至于一个具体困扰需要怎样的支持,仍然要看它的实际情况。个人体验能够被分享,也应当保留它自身的范围。

九、把哲学放回语言和选择里,它就没有那么遥远

如果被要求给哲学下一个完整定义,我未必能够马上说明白。但在持续的练习中,我感受到它与日常生活有很多连接。怎样理解自由,怎样看待对错,怎样认识自己的目的,这些都不是只会出现在课堂里的问题。

一段工作沟通中,我们使用了哪些词,就已经在表达某种理解。说必须,可能意味着还没有看见别的选择;说一直如此,可能把几次经历概括成了一个固定结论。留意自己的语言,不是为了纠正每句话,而是看看话语背后有哪些尚未展开的判断。

同样,一次决定也可以成为练习的地方。作出选择之前,能否说明自己想保护什么、愿意放弃什么;得到结果以后,又能否把现实情况与原来的期待区分开。哲学对我而言,不必每次都以很深奥的表达出现,也可以体现在愿意把一个简单的问题再看清楚一点。

十、教练对话是一面镜子,思考让镜子里的东西继续展开

在访谈结束时,我把教练与哲学联系起来。教练通过对话支持人认识自己,哲学则让我有机会继续思考这些认识背后的问题。两者在我的学习经验中相互连接,但并不是只要加上一个哲学的名称,对话就自然变得更好。

如果说教练像一面镜子,那么这面镜子不该先替当事人决定应该看见怎样的自己。对话中的提问、回应与澄清,需要给人的真实处境留下空间。对方说出的内容,也不应该被迅速归入某一个已经熟悉的解释之中。

思考的练习可以帮助我留意自己的位置。我正在理解对方,还是已经急着用自己的认识说明对方?我提出的问题,是因为想进一步了解,还是希望验证一个判断?这些观察会让我看见,支持别人之前,自己仍有很多需要继续认识的部分。

十一、进入组织工作时,也要保留对个人的理解

我的职业经历使我关心个人目标与企业使命的联系。组织需要合作,也需要共同方向;个人则希望自己的投入能够与重视的事情发生关系。两者之间如果能够形成理解,工作就更有机会产生主动参与,而不只是依靠外部推动。

但这种联系不应该把人缩小成某项任务的执行者。大家为什么认同一个目标,对其中的哪些部分还有顾虑,都值得被认真听见。共识的意义,是让彼此知道正在共同承担什么,也知道尚未一致的部分在哪里,而不是要求每个人使用完全相同的语言。

对我而言,教练学习与思考训练可以在这样的地方继续发挥作用。它们提醒我,不仅了解组织想做什么,也理解不同的人怎样认识自己的工作。看到更大的系统与看见具体的人,可以相互补充;如果只保留其中一边,另一边的重要信息就容易被忽略。

十二、保持好奇,让接下来的生活仍然值得认识

在对话里,我说过,希望思考能够让人像孩子一样,对世界继续充满好奇。人生阅历增加,并不意味着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重新了解。相反,已经经历过的事情,也许正因为拥有更多理解条件,能够再次呈现出不同的样子。

这种好奇并不要求每天都有新发现,也不是要求自己始终积极。它更像一种愿意保留的空间:在熟悉的解释之外,承认自己可能还没有看见全部;在面对一个问题时,允许暂时不知道,但愿意继续观察。对我来说,这让未来不只是重复过去,也让已有生活拥有更多层次。

回到这次访谈,我想继续带走的,是把思考放进下一次真实的表达与选择。认真听清一个人,检查一个习以为常的判断,重新阅读一段旧故事,都可以成为开始。很多资源原本已经在我们身边;当我们愿意重新看见它们,学习就不只发生在远方,也会一点点进入正在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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