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自己的职业经历,我发现,机会并不是只要看起来好,就一定适合自己。过去在不同公司工作,我有过几次去美国发展的可能,也真正有过在那边工作和生活的体验。每一次面对类似选择,考虑的条件并不完全一样。年轻时在意的东西,后来会改变;一个职位所代表的吸引力,也需要放进具体生活里,才能看清它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这次在节目中谈起职业转折,我希望表达的,并不是别人应该选择哪个国家、哪家公司,而是自己怎样作判断。每个人的家庭、经历和需要不同,我的答案不能替别人使用。但对我而言,有一个越来越清楚的问题:如果我接受这个机会,除了工作内容发生变化,我每天的生活会怎样改变?我愿意为它付出的,究竟有哪些?
先承认自己真实的生活经验
早些年在美国工作时,最初的新鲜感是存在的。换一个环境,接触不同的人和工作方式,会有很多值得体验的东西。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也感觉到,人际联系对自己很重要。工作之外能与谁自然地交流,休息时怎样与人相处,生活里有没有熟悉的连接,这些问题不会因为职位看起来不错,就自动得到解决。
这只是我的感受,不等于那个环境对所有人都是一样。有人也许很适应,也有人愿意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圈。对我来说,更有用的是承认自己的体验,而不是要求自己必须喜欢一个被认为很好的选项。如果已经真实经历过某种不适,却因为怕显得不够进取而忽略它,下一次选择就可能仍然绕过同一个重要条件。
后来通信和联系的方式变多,早期的一些困难也不完全相同了。但这不意味着生活连接可以从比较中删掉。我需要重新看,当下有什么条件已经改变,有什么需要仍然重要。过去经验应当作为信息,而不是固定结论;既不能用从前的一段感受决定一切,也不能因为时间过去,就假装它从未发生。
职业发展,也包含自己参与关系的方式
工作里有正式的职责,也有很多发生在正式职责之外的联系。我曾在海外的管理交流中感受到,语言、文化背景和共同经验,会影响自己参与其中的程度。有些话题别人十分熟悉,我却缺少积累;即使人已经在场,也不一定能够自如进入。这些是我个人在具体环境中的感受,不应当被概括成所有人的职业上限。
它之所以进入我的选择,是因为我需要估计,自己愿意为适应和融入投入多少。假如一个岗位要求的不只是专业能力,还需要在新的关系网络里重新找到位置,那些投入也是真实的成本。它未必不可承受,也未必不值得,只是不能因为岗位级别没有改变,就认为整个转换没有额外代价。
我也在比较,自己已经拥有的资源在哪里能够发挥作用。同样的经验,放进不同环境里,价值未必以同样方式呈现。在熟悉的工作关系中,我知道怎样协调,也知道哪些人能够彼此支持;换到新的环境,需要重新建立这些联系。认识到这一点,并不是否认自己可以学习,而是避免把有能力与不需要适应混在一起。
问清楚这个岗位为什么需要我
最近一次面对去留时,我特别在意自己过去以后能提供什么价值。在原来的办公室,我承担接口和带团队的职责,很多价值与具体位置、团队经验和关系有关。如果换到另一个地方,职责看起来相似,但支持条件已经改变,我就需要重新理解:组织希望我解决什么问题,哪些价值能够延续,哪些需要从头建立?
一个机会可以满足组织的需要,却未必同样满足我的长期期待。比如团队需要平稳衔接,我有相关经验,因此能够承担这个任务。但任务完成以后,我的位置如何发展,仍然是另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把这两件事分开,能让我更清楚地判断,而不是只因为组织此刻需要我,就默认那是一条适合自己长期走的路。
我无法在作决定前知道所有答案,也不可能要求未来完全没有风险。但是可以把不确定性说得更具体。究竟是对工作能力没有把握,还是对组织支持没有把握?是职责尚不清楚,还是自己其实不愿意付出相应生活代价?如果这些问题被混成一个笼统的害怕,就很难判断自己下一步能核实什么,又愿意接受什么。
信任不是职级的附属品
当时另一个重要条件,是上级发生了变化。我与新上级之间的信任还没有充分建立。过去合作中的理解,并不会因为岗位名称相近,就自然转移到新的关系里。如果需要我进入一个新环境,再承担更复杂的工作,我会关心,谁在支持这个过程,我们是否已经有足够的相互了解。
这里并不是说,没有完全信任就不能接受机会。现实中很多合作都是从不熟悉开始的。但我需要知道,建立关系的时间、试错的空间和双方的期待是什么。一个人如果只看到待遇和头衔,却忽略支持关系如何形成,进入岗位以后才发现许多关键条件尚未清楚,就可能付出原本没有计算进去的代价。
我回顾以前参加管理会议的经历,也注意到多年以后,原来熟悉的同事和领导发生了很多变化。这让我意识到,组织位置本身具有不确定性。曾经建立的成绩很重要,却不能保证未来安排始终不变。比较机会时,我因此不仅看现在站在什么位置,也会想,如果环境再次变化,我和家庭是否愿意承受那样的调整。
把家人的生活放进同一张地图
职业选择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过日子。我会考虑伴侣的偏好、与长辈的联系,以及孩子未来的选择空间。这些因素与专业发展并列存在,不是只有在工作考虑完以后,才顺便补上一句家庭也很重要。一个决定可能改变全家的生活安排,那么家人的体验就需要在决定之前被认真看见。
我也不想把自己的选择完全变成孩子必须沿用的路径。孩子以后可以有自己的经验与判断,而我的责任是看清当下能够承担什么,愿意怎样安排生活。节目里的这些讨论,是我作为父亲和家庭成员的个人想法,不是适用于所有家庭的教育原则。对我而言,能够承认家人有自己的需要,本身就是判断的一部分。
家庭考虑有时会让选项变少,但选项变少未必意味着判断不够勇敢。有些东西之所以愿意保留,是因为我清楚它对自己重要。人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愿意牺牲一切,才有资格说自己认真对待工作。把想要的生活讲清楚,也是在为选择负责,尤其当这个决定会影响到其他人的时候。
争取过的方案,也可能最终走不通
我曾经努力探索过新加坡的安排。对我而言,那不是随口提出的备选,而是希望同时考虑工作延续、地域联系与家庭条件的一条路。但后来发现,具体组织要求和其他因素使它没有实现。作选择的过程里,有时并不存在所有条件都兼顾的方案;尝试过,也不一定能把想要的选项变成现实。
这件事让我不能只停留在理想方案里。最希望的安排没有实现以后,仍然需要决定自己愿意接受什么。与其不断要求现实给出一个没有损失的答案,不如承认,有些部分已经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然后看自己还能够在哪里作主。这样想不一定立刻舒服,但能使注意力回到仍然可以承担的行动上。
最后的决定,也不是对所有未知都已经想明白。我依然会有顾虑,也会对原来的职业安排感到遗憾。但我知道,自己没有只依据一个外部看起来更好的职位就出发,而是认真考虑了实际生活与个人意愿。即使以后还会调整,至少此刻的选择,能够与自己真实在乎的条件相连。
工作做得好,为什么仍然会失去熟悉的安排
办公室调整带来的情绪,并没有因为我作出去留决定就完全消失。我曾经很难接受,团队已经认真投入,为什么仍然会出现这样的变化。这里面有一种不甘心:如果结果并不是因为工作做得不好,那过去的努力应该放在哪里?面对这种问题,单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并没有真正回应它。
后来我逐渐看见,个人努力和组织决定并不是同一件事。承认外部因素存在,不等于过去的努力没有价值;也不意味着我以后就不需要负责。它只是帮助我不再把每一个结果,都用来证明自己到底好不好。我可以回顾自己做过的事,也可以承认有些事情不是靠更努力就能改变的。
在这个阶段,教练对话开始成为我愿意使用的支持。过去公司给我安排教练时,我会抵触,觉得工作这么忙,为什么还要花时间聊这些。到了自己真的有问题、真的想要理解的时候,体验不同了。我愿意带着困惑进入,也愿意学习,看看这种对话怎样帮助我面对生活与工作的转型。
原有的能力,可以服务新的目标
我以前习惯接受组织给出的目标,再把它拆成项目和具体行动。对管理者来说,这是熟悉的能力。但在学习中,我开始问:目标为什么一定从外面来?如果我暂时不回到原来的企业道路,自己给自己定目标,会是什么?过去善于分解任务,并不妨碍我现在先想清楚,什么任务才值得分解。
这个问题让我把注意力从职位扩展到生活。我仍然可以认真计划,也仍然需要行动,只是行动之前,多了一个确认方向的步骤。自己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想怎样与别人发生关系,还有什么兴趣值得继续探索,这些也可以参与目标的形成。并非所有价值,都需要先通过一个公司职位才能得到表达。
我也慢慢练习,与那个总在观察自己的部分相处。过去它像探照灯一样让我受困,后来我开始尝试把观察当作可使用的能力,而不是必须时刻服从的判断。需要的时候退一步看看,不需要的时候投入生活;也检查自己看问题的角度是不是唯一。这些仍然是个人学习中的练习,不是什么已经完成的终点。
选择之后,还可以继续认识自己
现在回顾这段经历,我不会急着说,原来的道路关闭,一定是为了给我一条更好的道路。究竟哪条路更值得,需要生活继续展开才能知道。但我确实看到了以前没有注意的可能性,也更愿意接触不同事物。能够在变化之后保留好奇,而不是只用失去的职位衡量自己,对我来说已经很有意义。
比较职业机会,最终也是在比较自己愿意怎样参与生活。岗位价值、信任关系、家庭联系与个人兴趣,不一定能同时达到最理想的状态,但它们都值得被看见。我的决定来自自己的经历,也保留继续调整的空间。能够清楚哪些条件属于我、哪些判断需要再核实,然后对当下的选择负责,这比给别人提供一份统一答案,更接近我想分享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