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这些年学习和实践教练的经历,我最珍惜的,并不是自己多掌握了几种方法,而是终于开始问,推动自己一直往前走的,到底是什么。以前在公司工作,我常常想着还需要提高效率、加强管理、培养下属、做好向上沟通。每一件事都很重要,可如果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外部要求上,人也可能一直觉得自己不够。
在与薛老师的这场对话里,我重新说起最初旁听课程、后来报名学习的经历,也说起这些年在工作中的变化。它们不是某一次课之后同时发生的,更不是拿到一个资格就完成了。很多时候,是在一场场与人的交流中,慢慢看见原来没有留意的自己,再学习用不一样的方式回应眼前的事情。
我为什么愿意把这件事持续做下去
我开始接触教练,与工作中的现实困难有关。那时带着团队,事情很多,人数增加之后,沟通和管理都带来压力。我希望自己能够成长,也希望找到原有办法之外的可能。但真正学进去以后,我发现,教练不只是增加一项解决事情的能力,它也在改变我怎样理解人,以及怎样理解自己的位置。
过去我容易把注意力放在事情上,想清楚逻辑,找出问题,再推动执行。这种能力很有用,但工作里的对象毕竟是人。哪怕一件事最终被解决,交流中的人仍然可能觉得不舒服,也可能只是迫于压力暂时接受。结果出现,并不等于关系已经被理解,更不等于对方有力量独自面对下一次问题。
后来,我越来越在意,能不能支持一个人看见自己。我不需要替他活,也无法替他选择,但可以在交流中帮助他更清楚地认识当前的想法、习惯与可能性。当对方发现自己拥有选择,并且愿意为选择承担责任,那种时刻会让我感到,这件事值得继续做。它不同于展示一个技巧有多漂亮。
镜子这个比喻,为什么一直留在我心里
学习时,薛老师说过可以像镜子一样,让对方看见自己。这个意思一直影响着我。它提醒我,不必让每一次对话都成为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如果我的注意力总在这句话问得好不好、下一步该用什么模型、对方有没有立刻被启发,我就容易离开眼前这个人,回到对自己的评价中。
一面镜子并不是没有作用,而是不抢走被照见的人的位置。教练可以反馈自己听见了什么,也可以把不清楚的地方提出来,但这些回应要允许对方确认和修正。我的观察不是最终结论,更不能因为我觉得看得很深,就要求别人认同。对方有没有看见自己,比他有没有赞赏我的反馈更重要。
这也意味着把责任还给当事人。有时我们看见一个可能性,会很想替对方把它变成行动;但他也许并不准备选择那条路,甚至觉得目前的选择仍然适合自己。我可以保持好奇,进一步理解他的考虑,却不应把支持变成推动他接受我的偏好。尊重选择,需要在自己很想帮忙的时候仍然记得。
从强烈的自我评价里,稍微走出来一点
刚开始实践时,人很容易盼着一次对话产生明显的变化。最好对方立即感到豁然开朗,最好每个问题都很有力量。这样的期待可以推动练习,但如果它一直占据中心,就会让学习变成不断给自己打分。我在节目里也谈到,不必总担心自己还没有给对方一个令人惊喜的时刻。
当我把注意力更多放回倾听,交流反而可能更自然。对方说了什么,哪里出现停顿,哪些表达值得再了解,都比我是否按预想完成流程更重要。自然并不是不需要准备,也不是随意聊天,而是在练习和理解的基础上,不再时时忙着维护一个能干的教练形象,给真实发生的内容留下空间。
我在访谈中用了心流之类的语言形容某些投入的体验。那是我对自身状态的描述,并不是每场对话都必须达到的标准。对一个刚学习的人来说,如果又增加一条必须进入某种状态的要求,反而可能更紧张。能够诚实听见当前发生了什么,并根据对方的需要回应,已经比追求一个理想感觉更实际。
我怎样理解信任,不只停留在相信这两个字上
信任客户,是学习里常常谈到的原则。但真正实践时,我才会不断发现,自己有没有做到。对方沉默的时候,我是否立刻着急;他说出一个与我想法不同的选择,我是否急着纠正;他没有按照我期待的速度行动,我是否在心里认定他不够努力。这些细节都在检验,信任是否只是我认同的一句话。
相信一个人有自己的资源,并不意味着假装他什么都不需要。恰恰因为愿意认真看待他,才会一起把现实条件、困难与需要说明白。支持可以很具体,也可以提出挑战,但挑战需要服务于对方的探索,而不是证明我比他看得更清楚。对方有能力参与判断,而不是只能接收我的安排。
这条原则也影响了我在工作中的理解。过去我会因为自己担心出错,想把更多东西抓在手里。后来能够看见这种不安全感,就有机会选择其他做法。但我不会说自己从此完全没有担心,也不认为每个管理者都能用同样的方式调整。对我有意义的是,原来自动发生的反应,开始能够被自己观察。
把自己的不足从一种威胁,变成可以讨论的事实
以前,如果有人指出我做得不对,我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抗拒。不是完全不知道事情出了问题,而是担心别人怎样看我的能力。表面上可以很礼貌,心里却并不舒服。后来我逐渐理解,如果我只能接受自己做得好的部分,就需要花很多力气抵挡那些提醒我还有不足的信息。
当我能够承认自己既有长处,也有局限,反馈才不一定等于攻击。别人指出一个问题,我可以先看看他说的是否与事实有关,是否能够帮助我避免再次出错。需要改变的地方,认真去改;有些领域暂时不擅长,也可以说明情况,寻找更适合的人协作,而不是把所有不足都藏起来。
接受局限,也让我更明确自己愿意投入的方向。我想走与人有关、与教练有关的路,就需要在选择工作时记得这一点。不是别人提供一个看起来更高的位置,我就必须接受。机会是否适合,还要看它会把我带往哪里,需要我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哪里,以及这些是否与我真正重视的事情相符。
对学习的期待,从获取内容变成参与练习
工作忙的时候,课程多会带来压力,这一点我在节目里没有回避。最初听课、写反馈、跟上进度,都不轻松。有些原来习惯的思考方式,在新的学习阶段不再顺手,我也会感到别扭。后来我能够做的,是允许自己慢慢听、慢慢练,不把一时跟不上当成已经证明自己不适合。
我重视的,不只是材料里写了什么,也包括老师怎样与人相处、怎样回应问题,以及在实际交流中怎样把抽象原则用出来。同样一句关注人的话,写在纸上很容易,进入真实对话就会遇到许多具体选择。对方现在需要什么,我为什么准备这样回应,这些问题需要一遍遍在实践中面对。
当然,慢慢学习不意味着不检查效果。投入时间之后,仍然需要回看自己是否更清楚,是否有机会得到反馈,是否在相似困难上反复卡住。学习不是靠忍耐证明忠诚,也不应因为已经投入很多,就不再允许自己提问。对我而言,持续参与的动力,是它仍然与真实的人和真实的生活保持连接。
个人信仰怎样支持我,又为什么不替别人决定
访谈也谈到我的佛学学习。这是我个人生命经历的一部分,与教练学习一起支持着我。我会从自己的信仰背景理解一些体验,也会觉得其中某些内容能够相互启发。但这只是我的理解方式,不能因为对我有意义,就认定所有学习教练的人都需要接受相同的解释。
对不同的人,支撑他的价值与语言可能很不一样。有人从专业经验理解,有人从家庭经历理解,也有人从文化或信仰中获得力量。真正面对对方时,我需要听他自己的表达,不能把我的词语直接放在他身上。即使谈论同样的选择,我们也可能通过完全不同的生活经验走到那里。
我珍惜信仰带来的支持,也同样需要让日常工作保持清楚。一次教练合作提供什么、不能提供什么,仍然要由双方明确讨论。个人感悟不能替代专业能力,也不能成为要求别人信任我的理由。越是与生命经验有关的工作,越需要尊重每个人拥有自己的理解,并为他保留不同意的空间。
新的角色,让我重新看见经验之外还有什么
后来参与导师辅导工作,我又发现,自己过去以为简单的事情并不简单。听完一段对话,再给反馈,不只是列出几个做得好与不够好的地方。需要判断当前最值得讨论的是什么,怎样回应能帮助学习者看见自己,以及什么时候应该先保持倾听,而不是把自己的全部经验都倒出来。
这让我对老师的工作多了一层理解。做过很多场教练,并不自动等于已经会支持另一个教练学习。角色变了,责任与需要的能力也会变化。我依然要练习,依然会遇到难题。已有经验可以成为基础,却不能让我跳过重新学习的过程,更不能因为别人期待指导,就假装自己处处都有答案。
反馈同样需要把选择留给学习者。我可以说明观察依据,提出不同可能,也可以帮助他回看当时为什么这样做。但如果只是让他复制我的风格,就可能离开他真正需要发展的地方。每个人的背景和表达不同,辅导的价值不是把所有人变成同一个样子,而是让他更清楚地理解自己的实践。
工作里的意义,也要与现实生活相处
在对话末尾,我们谈到金钱、工作与内在满足。我并不认为追求有意义的事,就必须否定收入或生活品质。人需要生活,也需要承担实际责任。只是当金钱成为手段之后,还可以继续问,自己希望借由它支持什么样的生活,自己所说的更好,具体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替每个人设定同样的答案。有人当前首先需要稳定,有人愿意尝试新的职业,有人希望在原有岗位上改变相处方式。只要是经过了解与选择,便不需要为了符合一个成长故事,急着证明自己已经离开旧的生活。对我来说,清楚方向并不取消现实,而是让我更能够参与现实中的取舍。
重新辨认驱动力之后,我并不是不再努力,而是不再只靠证明自己不差来维持努力。看见对方,也看见自己;能够继续学,也能够承认不会;愿意贡献,也愿意照顾生活。这样的变化并不总是戏剧性的,却让我更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来,我仍然愿意把时间放在与人认真对话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