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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一个真实的不方便说起
水元说,他觉得我使用人工智能很积极,已经把工具带进访谈准备、播客和内容工作。我听到这种评价当然开心,但也想把事情讲得朴素一点:我并不是因为懂得比别人多才开始用,很多时候,是因为生活里出现了一个不方便,而新工具恰好让我看见另一种办法。这次对话里,我举的例子就是眼睛。
长时间盯着屏幕,对我已经不再是一件轻松的事。工作仍然要做,内容仍然想表达,但我不希望所有事情都只能坐在电脑前完成。后来我开始尝试用语音交流,把一些任务交给工具处理。能够戴着耳机说话,能够在走动时继续推进工作,对我而言不是抽象的效率提升,而是工作方式突然松动了一块。
所以,当我们谈一个人为什么愿意接受新技术,我更想先问,他正在被什么卡住。有人需要更快得到一份初稿,有人想减少重复操作,有人希望把脑子里的想法变成看得见的东西。每个人的入口都可能很小,却很具体。与其先要求自己成为懂技术的人,不如先诚实地承认,哪一件事情让我觉得费劲,而我愿不愿意尝试新的处理方式。
技术从业者也会被自己的工作惊到
我原本以为,长期从事人工智能的人,因为看得见技术一点点推进,可能不像普通使用者那样容易震撼。水元的回答却很有意思。他说,看到自己参与的工作出现新的能力,本身就是从业者的重要满足感。不是只有站在外面的人才会惊讶,站在里面的人也会因为突破而兴奋。
他谈到自己从物理研究走向数据与人工智能的经历,也谈到曾经在计算模拟中遇到困难,后来从另一领域的资料里找到办法。这让我想到,很多事情不是按照我们预先想好的直线发生。卡住时以为问题无解,换一个角度以后,又发现原来其他人早已用不同的语言处理过类似的问题。
我做商业和内容,也经常遇到这种感觉。回头看,一件事成功好像有一条清楚的逻辑;正在做的时候,往往没有那么整齐。这个部分不能靠听完一套课程就完全掌握,需要带着具体问题去尝试,再从结果里理解自己究竟学到了什么。水元的研究经验与我的应用经验不同,但我们都认识那种突然发现可能性的兴奋。
我不必先知道全部原理,才能开始解决问题
水元喜欢追问原理,也愿意在周末继续讨论自己过去研究过的物理问题。我和他很不一样。对很多工具,我首先关心的是能不能把事情做出来,至于中间每一个技术细节,我未必想花同样多的时间研究。这种差异并不需要分出高低,它只是提醒我们,使用者带着不同的兴趣和目的进入同一项技术。
我早期对聊天工具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后来能写内容、能推进实际任务时,才逐渐投入更多。我的判断不是一次形成的,而是在一次次使用里变化。有些习惯用了很久,也会形成依赖;新方法出现时,我一样需要试过,才知道它是否适合自己。积极使用并不意味着永远走在前面,也不意味着每次选择都正确。
对于正在探索独立工作的教练,我觉得这件事很有启发。我们常担心自己不是技术背景,好像没有资格参与。但客户的处境、工作的细节、表达过程中真正费力的地方,恰恰是使用者更容易感受到的。知道一个具体问题怎样发生,和知道模型怎样训练,是不同的知识。两者能够交流,工具才更有机会进入真实工作。
当然,不研究所有原理,不等于可以不看结果。任务做完以后是否符合要求,内容是否准确,有没有遗漏重要条件,仍然需要判断。我愿意让工具替我完成更多过程,却不能把自己的标准也一起丢掉。开始使用的门槛可以降低,对结果负责的意识不能随之消失。
真正积累下来的,是解决问题的过程
在对话里,我提出一个想法:模型会更新,产品会变化,但我们不断解决问题、积累经验、再调整经验的能力,可能值得长期投入。今天某个操作需要很多步骤,明天也许一句话就能完成。如果只记住步骤,很容易被更新打乱;如果知道自己原本要解决什么,就更容易判断新的办法有没有价值。
例如语音对我有用,不只是因为少打了一些字,而是因为它改变了我与屏幕的关系。这个需求不依赖某个工具永远存在。未来如果出现更合适的交互方式,我仍然可以用同一个标准去看:它是否让表达更自然,是否减少不必要的消耗,是否把我的注意力留给真正想做的事情。
教练服务也可以这样回看。准备一次对话、整理材料、写一份复盘,里面哪些是机械劳动,哪些需要理解客户的语境,哪些涉及我的专业判断?把工作拆清楚,比笼统地问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教练更有帮助。一个工具可以承担部分任务,却不代表整个关系和全部责任都已经被转移。
我更愿意把每次使用当成一次具体实验。做之前知道自己希望改变什么,做之后能够说清哪部分真的省力,哪部分仍然需要人介入。这样积累下来的不是对某个产品的忠诚,而是一种越来越了解自己工作方式的能力。它也会让我更清楚,下一次应该向工具提出什么要求。
内容输出,也是在整理自己的判断
水元提到,他会把教练对话里的思考整理成文字,让工具了解更多背景。我听到这里很有共鸣,因为持续做访谈和内容,对我而言也不只是更新一个栏目。我在强迫自己表达,强迫自己把原本在脑子里跳来跳去的想法说出来,再看看它们能不能形成一条别人也能够理解的线。
说出来以后,才会发现自己哪些地方其实没有想清楚。一个人可能觉得自己很确定,但一解释原因,就会发现中间还有空白。对话的价值不只是收集信息,也是在交流里重新组织自己的理解。人工智能能够参与这种整理,但真实的人带来的意外问题、不同经验和回应,仍然是我愿意继续访谈的重要原因。
我说未来应该重视创造性的工作,表达的是自己的行动取向,而不是对所有职业作出预测。对我而言,创造不一定意味着发明前所未有的东西,也可以是把两段经验放在一起,提出一个以前没有认真问过的问题,或者用一种新的方式回应实际需要。这样的材料,往往来自持续参与生活,而不是只在已有答案之间来回选择。
因此,我不会把内容产出简单理解为越多越好。真正值得保留的,是这次交流让我看见了什么,这次尝试改变了什么,以及我是否愿意据此调整下一步。只有数量而没有判断,工作也可能变成另一种重复。工具能够帮助我更快表达,却仍需要我决定什么值得表达。
为什么我还是想保留决定权
到了后半段,水元说他愿意把人工智能当作导师、咨询者,帮助自己成长。我却更强调,我希望自己仍然是作主的人。这个分歧非常有意思,因为我们讨论的已经不只是功能,而是与工具相处的方式。同样的能力,有人感到被引导很有帮助,有人则更珍惜自己提出想法、推动实现的感觉。
我在节目里用了比较强烈的比喻,说自己想做主人。回到实际使用,它不需要被理解为每个步骤都必须亲手控制。真正需要辨认的是,哪些过程可以交出去,哪些目标和判断我仍然想保留。如果工具替我处理繁琐的动作,我会很高兴;如果它替我决定什么生活才有意义,我就需要停下来重新想想。
这也让我看见自己的动力。我为什么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尝试,为什么看到想法被实现会兴奋?里面有能力被放大的感觉,也有自己的意愿能够影响结果的满足。教练式的自我觉察,正可以从这些细节开始:我正在追求什么,我是真的更自由了,还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持续忙碌?
工具越能干,这个问题越值得保留。我们不需要为了证明人还有价值,就坚持做所有机器能够完成的事;也不需要为了追求自动化,就把自己愿意参与的部分全部移走。选择哪些事情亲自体验,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而不是效率不足的证据。
把工具带回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
水元提醒我,提高产出不一定是每个人最终的目标。人在没有这些工具以前,也不会总是选择把一天工作到极限。我们会留时间给家人、阅读、休息,也会做一些并不能立即换算成收益的事情。既然如此,使用新技术以后,也没有必要突然只剩下一条标准:还能不能再多完成一点。
这不是要求每一次使用都先完成宏大的价值观讨论。我们可以从很小的地方检查:今天少盯了一会儿屏幕,是不是终于有机会散步;一份材料更快整理出来,是不是给下一次对话留下了准备时间;不再反复处理同一项琐事,是不是能够更专注地听一个人把问题讲完。变化如果能够被具体感受到,就更容易知道技术究竟在为谁服务,也更容易决定哪些做法值得继续。
这句话把我们的讨论拉回人。对一个教练或独立工作者来说,节省的时间准备放在哪里,扩大的能力准备支持谁,新的可能性是否符合自己的价值,都是比追逐更新更持久的问题。别人用得快,不意味着我的方向必须跟着改变;别人愿意交出更多决定,也不意味着我应该照做。
这次与水元的交流没有替我确定一套最终答案,却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入口。我从真实的不方便开始,因为想把事情做出来而投入,也因为能够保留意愿与判断而感到兴奋。以后工具还会变化,但我希望自己继续记得:技术是进入生活的机会,而生活里究竟什么值得我投入,仍然需要我认真回答。
本文根据《铁林想聊》薛铁鏻与水元的对话整理,呈现录制时的经验与观点,并结合教练实践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