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令人唏嘘。自去年写了第一篇公众号文章,一晃过去一年,发了16篇,其中13篇都是在最开始那三周写的。

我每天都记日记,检索了这一年里关于写文章的描述,发现还真不少:有时候想出几个主题,却没动笔;有时候文章已经写完,却没有发。最有意思的是此前,我竟然做梦发了一篇文章!

你看,我有多惦记这个事儿。

可是,就是没写!

看到公众号助手的图标,我甚至会马上躲闪眼神,好像在躲避一个债主。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一年,我在工作中做过无数任务,也写了大量PPT,做过很多汇报。有些任务前一天才交到手上,第二天就要拿出成果。时间再紧,我通常也能交出质量不错的东西。

可一件我明明想做、也有能力做的事,为什么能让我惦记整整一年,却迟迟没有真正推进?我知道,这一定是完美主义在作怪,但这背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呢?

我用自我教练的方式,深入挖掘,有了清晰的答案,整理分享。

做之前,希望能看到确定性的意义

我有很多故事和真切的感受,今年也搭建了自己的知识库,可以表达的素材从来不缺。

可当我开始落笔构思,便会追问:写出来给谁看?别人看了又怎样?投入这么多时间,究竟能得到什么?

我发现这里有两层:第一是希望看到确定性;第二是每次再继续都要追问。

关于确定性的意义,好似站在桥的这一边,总想提前得到一个走到对面才能看清的答案。看不清,又不愿上桥。思虑中踌躇,进而成了一种过度消耗。

我深知不确定性是常态,但还是想要点什么,又说不出。正着问,好似没有确定的答案,我便反过来问自己:假如未来一年都不再公开写作,只保留日记、感受和知识库,我会有什么感受?

我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自己放弃了某种可能性。放弃了展示自己,影响更多人的机会,放弃了把自己的热爱继续推进去实践中检验的机会。

我想到自己曾在网上读过一首常被署名为泰戈尔的诗。其中一句是:请相信自己的力量,也许有人会因为相信你,开始相信了自己。

它有一种力量,把我对结果的不确定,变成了对表达本身的确定;也让我从妄自菲薄里,看到另一种可能。而仅是追逐这种可能性,也就是我想追逐的意义。想到这,面对宏大愿景的确定性追逐也变得无所谓了。

当我们去追逐一种确定性,是想要一种资源和利益的最大化,若不能最大化,就认为不值得。反过来看,其实就发现,放弃一种可能性会触发我们的厌恶损失,哪怕这种确定性不大,保留它就可以成为我们迈开一小步的动力。

还有一个点就是,我作为一个特别喜欢思考的人,也对外部反馈很敏感的人,在每次行动都有个校准的过程,每次都要做一次核实和确认。

想想在工作中,一个项目立项后,便会滚滚向前地推进。不会每次开会,领导都先带着大家思考一下:兄弟们,今天我们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探讨意义,可能发生在公司愿景和使命的宣贯中,也可能出现在每个人把酒言欢后的片刻沉思里,但很少发生在每天每项的任务开始之前。

所以,在搞清楚阶段性目标的时候,要让脑子休息一下,给身体的执行留出空间。这有点像一个不断反馈并计算的系统,占用了很多资源实时矫正,执行任务却因此而停滞。

所以,意义这个事,战略上需要大一些,可以是宏大的,模糊的;战术上需要找到不确定反面的小确定,放下时时追问,给执行留出空间,让子弹飞一会再说。

一篇文章,被我安排了太多使命

当一篇文章写得差不多、准备发出去时,我又发现,自己对它的要求实在太多了,各种批评和不满,最终就是停在草稿箱。

我又问自己:那什么样的文章,我可以不假思索地发出去?

我的回答是:它要有真实的故事,文笔还要好,能吸引人一直读下去;排版必须精良;文章要有足够的知识含量,也要体现我对生活的理解。最好读完以后,别人还会感叹一句:这个人不简单!

仅仅是一篇文章,我既要有温度,又要有深度;既要有个人色彩,又要有知识含量;既要有情感感染力,又要有实际价值;既要写出真实的我,又要让别人愿意继续关注。

每一个要求单独看都挺有道理,把它们挤进同一篇文章,这项工作就变得不可能。

我记得,有一天开车听爵士乐,心里生出许多感受,便整理成篇。记录音乐如何陪伴自己成长,还讲了我人生中几个音乐老师给我带来的巨大影响,可当我开始思考要不要发出来,便问自己:洞察够不够深?知识够不够多?能给读者带来什么?这篇文章能不能代表我?

一篇自然流露真情实感的文章,开始要承担证明我的任务,自然它也不够格,也就没有发出来。

其实,这也是一种贪欲。我们想用最小的努力换来最大的回报,这也是很多个人项目容易卡住的地方:总想让一次行动同时解决所有问题,既要获得结果,又要找到方向;既要证明能力,又要得到认可;既要完成当下的事,还要顺便为未来铺路。

要求越高,附加条件越多。附加条件越多,开始和结束就越困难。

当我意识到这只是一种执念,甚至是妄念,便开始放过自己:我真正需要调整的,是每一次行动的职责。

一篇文章可以只完成一项主要任务。它可以讲清一个问题,也可以记录一个真实片段,还可以提供一种有用的方法。细水长流,许多次表达放在一起,才会慢慢呈现出一个完整的人。

想到这里,我仿佛看到每一篇文章都用委屈的眼神看着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

工作和个人创作之间,最大的不同,是谁来决定完成标准和结束时间。

工作有领导和同事追着,计划和汇报倒逼着。到了交付时间,即使明知工作还可以继续优化,也只能暂时到此为止。为了完成这项任务,很多事情还会主动让路。

写文章则完全由我决定:我可以今天写,明天继续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再润色一下,也可以推倒重来。自己定下的日期,我也有权亲手延期。

我既是目标的制定者,又是执行者和验收者,还能随时修改规则。这个游戏自然很难玩下去。

我问自己,完成这件事时,我有几个角色?

追求质量的自己会说:这篇文章还可以更好。

追求效率的自己会说:先发出去,下一篇再改。

关注成本的自己会问:花这么多时间,值得吗?

关注意义的自己又会说:写这玩意儿有啥意义,不如去歇会儿!

每个声音都有道理。麻烦在于,它们会在执行过程中轮流上台,重新讨论一次目标。

今天决定优先追求质量,明天又觉得效率更重要,后天开始怀疑这件事值不值得投入。标准不断切换,原本已经做出的决定也会被重新打开。

人就在这些角色之间来回跳。一会儿是创作者,一会儿是编辑,一会儿是成本控制者,一会儿又变成了怀疑整个项目的老板。角色切换得越频繁,内耗越大。

管理时间的表象之下,更重要的是管理这些内部诉求。

质量、效率、成本和意义都需要被听见。它们就像公司的各个部门,各有各的道理,却不能每次都重新争夺最高决策权。一个人做自己的事情时,也需要有一个站得更高的管理者:先决定当前阶段最重要的目标,再让其他角色围绕这个目标工作。

单纯告诉自己“努力一点”“别拖延”,通常没有太大用处。问题常常出在目标和规则没有稳定下来。只要规则仍能随时修改,每一个合理的声音都可能让行动重新停下。

所以我想,一个好的管理者才能成就一番事业。做高层领导,要管理好各个部门;做中层领导,要管理好各个员工;一个人做自己的事,则要在脑中形成一个最强的管理者角色,管理自己内心不同角度的想法和诉求。

这个最强管理者只做一件事:在充分听取各方意见之后,确定目标并守护目标。

说到制定目标,每个人的任务都应当参考SMART这个工具执行,可以很好地提升执行力。

SMART有多个版本。1981年,George T. Doran最初提出的五项是Specific、Measurable、Assignable、Realistic和Time-related。后来,这套方法在传播中出现了不同解释。本文采用现在更常见于个人目标管理的版本:

Specific:明确性。目标需要清晰可描述,也就是明确究竟要完成什么。

Measurable:可衡量性。需要有量化数据或质化标准,让自己知道什么状态算完成。

Attainable:可实现性。目标通过合理努力可以达到,并符合当前的时间、能力和资源。

Relevant:相关性。目标要与真正想去的方向相关,也要能与其他目标形成逻辑关联。

Time-based:时限性。目标需要设定具体的完成期限。

这五项放在一起,提供了一套检查目标的框架。它能不能减少反复争论,还要看我们是否真的把完成边界写清楚,并在执行中守住它。

第一步,是想清楚当前阶段最想推进的事情。

如果目标只是“我要认真写文章”,质量、效率、排版、选题和反馈都可以随时插进来,每一项都显得同样重要。目标换成“在一个明确期限内,完成并发布一篇围绕一个核心问题的文章”,不同角色就有了共同服务的对象。

“具体”决定这次到底做什么,也决定哪些事情暂时不做。

“可衡量”给完成一个可以辨认的标准。几天内完成几篇、文章要达到哪些基本要求,都比“尽量写好”更容易判断。

“可实现”要求目标接受现实条件。工作、育儿和生活都在继续,个人项目必须在有限时间里找到可交付的尺度。一个阶段性的完成标准,比一个永远向后移动的理想标准更能推动行动。

“相关”提醒我,这项任务究竟服务于什么。工具、图片和流程都可以优化,但当它们与当下的发布目标关系不大时,就该暂时让路。

“有时限”则把选择真正固定下来。时间一到,管理者需要做决定:哪些问题本轮解决,哪些问题留到下一次。截止时间是在保护已经确定的优先级。

这样一来,内心的不同角色依然可以工作。追求质量的自己负责提出修改意见,追求效率的自己负责推动进度,关注成本的自己提醒我控制投入。它们各司其职,却不再轮流推翻目标。

我需要做的,是站到这些角色上方管理它们,而不是陷在它们中间,陪它们没完没了地争论。

最近有一次,早晨,我给自己立下一个目标:今天一定要写完一篇文章。

回头看,这个目标至少做对了几件事:任务很具体,就是完成一篇文章;结果可以衡量,写完并发出去才算完成;期限也很清楚,就是当天。至于可实现性和相关性,来自我当时的真实条件——手里有素材,也已经明确自己想重新开始持续表达。

我那天本来准备发布之前积攒的文章,恰好那天早晨给儿子送手工作业,路上有感而发,写下了不少内容,索性当天就完成了。回家后找出自己拍摄的照片。按我以前的想法,这些配图甚至应该都调色处理一下,而那天,我脑中的管理者说:真诚和真实都做到了,无需花费更多的时间,那个纠结于完美的排版师角色,便停下了过度修改。

所以,回头看,也算是我跨越了一年的一次实验,也是对经常给自己贴上完美主义标签的一次拆解。经过几次深度自我教练的探索,阶段性地,让自己看清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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