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六周，周宁把手机里每天六点二十的闹钟关掉了。过去一年，这个闹钟提醒她在上班前学四十分钟数据分析。她从客户服务转到运营分析岗位，那些清早画过的表、改过的公式，都在面试时帮上了忙。如今工位换了，通勤短了，工资也涨了一点，进阶课程却连续十二天停在同一节。
她带到教练面前的问题是：“能不能帮我找回以前的自律？”这是一段为教学编写的模拟会谈。如果你也做教练，可以先想想，你听到“以前”这个词，最想知道的是以前她怎么做，还是以前有什么理由值得她那么做？两个问题都能谈，走下去却会遇见不同的人生安排。
那四十分钟替她解决过什么
教练 你还记得有哪个早晨，起来特别难，可你还是去学了吗？
周宁 记得。有天晚上我十点半才下班，第二天本来想睡过去，一想到当天还得逐条回那些催单消息，就起来了。我当时很清楚，我不想一年后还在回同样的消息。
教练 现在醒来的时候，还要面对那样的一天吗？
周宁 不用了。我现在可以自己排上午的工作。说实话，六点多醒来觉得还能再睡会儿，我挺高兴的。可睡醒以后看见学习软件上的断签，马上又觉得自己不行了。
在这段谈话里，闹钟没变，课程还在，醒来以后将要面对的生活已经变了。过去那份工作有她明确想离开的部分，早起让她每天都能为离开做一点准备。现在她已经有了新岗位，当初那个理由完成了任务。此时把闹钟调得更响，确实有可能把她叫醒，却未必能回答她为什么还要打开这门课。
《NLP：成就的新技术》在谈动力时，区分了人想摆脱某种处境和想靠近某种结果这两种经验。把这个观察放进教练谈话，有意思的地方是同一个人可以在不同时候用上两者。周宁起床时想的是远离催单，学懂一张表时却很享受弄清问题的过程。我们若急着给她归类，很容易把后半段故事听丢。
如果没有断签提醒，她还会觉得有问题吗
教练 假设那个软件从来不显示连续天数，你还会因为这十二天来找我吗？
周宁 不会这么着急。但也会。我新组里的人开会说“转化掉了两个点”，我会算，却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为什么要看渠道。我有时不好意思问。
教练 你想解决的是课堂进度，还是会上的这个时刻？
周宁 会上的事。课还剩二十多节，下一节是美化图表。我们组最近根本不缺漂亮的图。
这段对话让她第一次把两种欠账分开。软件显示她欠十二天学习，工作里她欠的是对业务背景的一点了解。假如今天重新打卡，前一项数据立刻变得好看，后一项可能纹丝不动。反过来，如果她找一位同事一起看半小时上周的渠道数据，学习软件不会奖励她，但明天她也许就能听懂那句话。
读到这里，也不要急着替她把课退掉。课程曾帮助她取得一份工作，里面可能还有她感兴趣的内容。值得重新商量的是它在现阶段的位置。她可以把它当按需查阅的工具，挑出和业务有关的两节，也可以继续沿原有顺序完成。选哪一条，要看她现在想学会什么，以及她愿意把什么时间给这件事。
教练自己的勤奋观也会坐进房间
有些教练一听到连续十二天没学，就会想到习惯容易中断，接着问：“如果每天只学五分钟，你能做到吗？”这是一个容易作出承诺的问题，但更容易完成和更值得完成，是两件不同的事。客户很可能说能，于是双方都觉得会谈有了结果。一个星期以后她再次断签，第二次会谈又要解释她为什么连五分钟都不肯给自己。最初那个选择悄悄变成了道德考题。
也有教练会说：“你已经很努力了，允许自己休息吧。”听上去宽厚，同样预先替她作了判断。周宁的确喜欢多睡一会，也确实在会议上遇见了想弄懂的业务问题。她并没有要求在努力和休息之间选一边。她需要的是重新分配时间，弄清哪些投入服务于眼前的工作，哪些安排还在替过去的自己值班。
教练 如果这周早晨的四十分钟完全由你决定，你想用几个早晨学习，几个早晨做别的事？
周宁 我不太想再动早晨。我以前最痛苦的就是每天的时间都被工作切碎。现在好不容易能跟孩子吃早饭，我不想再把那个时间切出去。可如果工作上遇到的问题都要靠我下班补课，是不是哪里也不太对？
她提出的最后一句，把原先看似纯粹的个人动力问题带回了组织环境。她是转岗新人，熟悉部门指标是否本来就属于入职安排？主管对她前两个月有哪些期待？这些事没有核实以前，很难断定她应该用私人时间补齐多少东西。教练若只盯着她的内在意愿，很可能无意中让她把原本可以与团队协商的责任全部接回家。
给一句“想学业务”找到一个可以试的场合
周宁回忆起上周例会。屏幕上有一行数字变红，主持人问是哪一批用户开始减少。她当时忙着记术语，想回去搜“用户分层”。教练请她把问题写得具体一些：“如果明天还是那张表摆在面前，你希望自己多知道哪一件事？”她写下：“他们为什么先按新老用户拆，而没有先按城市拆？”这一下，她有了一个真正想问人的问题。
她想到同事阿文做过这份分析。原本准备约阿文周末在线带她过一遍资料，说出口又觉得不妥。对方既没有答应担任导师，也可能和她一样珍惜周末。她改成在工作时间发一条消息：“上周例会那张表，我有一个关于拆分顺序的问题。你方便在周三会后用十分钟指给我看吗？如果已经有说明文档，发我位置就行。”这个邀请交代了目的、时间和替代方式，也给对方留下拒绝的余地。
教练 要是阿文说这周太忙，你这项学习就停了吗？
周宁 也不会。我可以先看组里以前两次周报，找有没有同样的拆法。再问主管，前两个月最值得熟悉的是哪些指标。我其实入职时拿到过一个资料夹，当时只看了首页。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主管觉得这是我岗位上必须懂的，我想把学习时间排进工作计划。”这不是从此不用主动学习，而是让一项真实的工作有机会获得真实的时间。她不再需要靠清晨的签到来证明自己配得上新岗位。
万一谈出来的是另一种情况
换一个回答，这篇案例就要改写。假如周宁说“我非常想接着学，课程也是我眼下最需要的，可连续几周每天都在替团队补旧数据，晚上根本看不进去”，那么教练更该关心工作量和任务优先级。问“你能想象学会后的喜悦吗”或许能唤起一点期待，却不能凭空多出一个小时。她可能需要和主管确认，哪一项任务可以延后，或能不能在真实项目里学习。
还有一种情况是，她原先把新岗位想成研究问题，入职以后才发现主要工作仍是处理临时请求。她不愿学进阶内容，也许是因为对新方向本身起了疑问。此时让她重温面试成功的荣耀，不一定能帮她认真看待新信息。可以请她分别讲讲，本周哪段工作最接近她当初的期待，哪段落差最大，哪些落差只是新人阶段的安排，哪些已经有人明确告诉她属于岗位常态。这样她才有机会判断是否需要重新谈职责。
甚至可能谈完发现，她就是很喜欢系统学习，连续打卡也曾带来乐趣，只是最近这门课的老师讲得太快。倘若如此，再讨论调整学习方法就十分合适。相同的表面行为能指向这些不同的需要，说明教练不能从“没有打开课程”直接跳到“缺少动力”。一句耐心的询问，比凭经验挑中一种技巧，更容易让当事人说出真正的阻碍。
一个星期以后，回来核对什么
周宁给自己订下的实验很小。她打算保留早饭时间，工作中遇到不懂的业务判断先记下原话，每周只挑一个会影响手头任务的问题查清楚。到了周五，她不统计一共记了几个术语，而是回看自己能否用一张实际报表向另一位新人解释，为什么要先拆这两类用户。若解释不通，缺的是哪一条资料，下一步可以向谁求证。她说这种学习有个好处，学不懂也能说出自己卡在哪里。
教练还问了一个容易漏掉的问题：“如果一个星期没有遇到非学不可的新问题，你要怎样理解这一周？”她先说自己恐怕又要偷懒，随后想到，主管恰好交给她一项很熟悉的整理工作，没有新问题也正常。她决定在周五写一句实际情况。可以是“这周没有需要追问的业务判断”，也可以是“周二那句没听懂，但我担心显得外行，所以没问”。两句听起来都没有完成学习，却值得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对待。
还有一样东西，她决定暂时留下。那是第一次面试前亲手做的一张分析表，公式很笨，但数据是她自己一行行核过的。她不想让新安排显得像是否定过去那一年的自己。以后遇到需要从头学习的任务，她仍可以回头看看，当年怎样选一个小问题，怎样找材料，怎样把第一个不太理想的版本交给别人看。早起的时间表可以退休，那些已经练出来的本事仍然属于她。
在她看来，最大的变化发生在早餐桌旁。过去看见七点十分这个时间，她会自动算出自己今天少学了多少分钟。现在她能够看见另一件同样真实的事：选择这份工作，有一部分本来就是为了坐下来把早饭吃完。一个目标完成以后，当初用来抵达它的办法也可以接受重新审视。若教练有幸陪客户走过这个时候，值得一起问的也许是：“过去那段努力已经替你赢回了什么？在你赢回来的生活里，下一件你自己想学的事是什么？”
NLP的动力、目标与成就感｜12篇合集目录 ｜ 下一篇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