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认真参加戏剧与内在成长的课程时,感到很受震动。过去没有把戏剧和自己的成长联系得那么紧,真正进入练习以后,才发现这里面有很多东西,能够让我重新看见自己的表达、学习和与人相处的方式。

也是在那之后,我回头一想,自己明明就在一个戏曲家庭里长大。母亲、外公、外婆都是京剧演员,我小时候生活在吉林省京剧院的大院里。那些看过的练习、听过的声音,原来一直在身边,只是当时没有把它们当作值得认真认识的经验。

这次和品嫙聊从戏剧看人生,我很想把这条线索重新找出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天生适合表演,也不是说所有能力都来自家庭,而是想认识,那些早早进入日常的东西,后来怎样与工作相遇,我又能从新的学习中继续发现什么。

我曾经很想走近那个舞台

小时候,我喜欢文艺,也喜欢舞蹈。电视里有戏剧性的内容,我会很着迷。在剧团大院里,看演员练功、翻跟头,看他们穿上戏服之后的样子,也会觉得很吸引人。那种喜欢很直接,当时不需要先知道它能带来什么。

我也想过做演员,想学乐器。看到别人拉小提琴、弹钢琴,会觉得特别好。但母亲不希望我们走文艺这条路。她自己就在这个行业里,对其中的不容易有很深的感受,所以对我和姐姐的选择,会有非常明确的态度。

小时候听到这些否定,我当然会受影响。有些愿望没有继续发展,也没有机会按科班的方式学习。现在回头讲,我仍然能够记得当时那种被挡住的感觉。但我不愿只用一个结论概括这段关系,好像她只有否定,而我只有失去。

因为另一面也同时存在。我没有进入专业表演的道路,却一直生活在她带来的声音与表达里。一个人的影响,不全是他说要教给我什么。有些东西就在日常的动作、语气和习惯中,一次次出现,慢慢成为自己熟悉的环境。

这让我认识到,回看童年时,最好给经验留下复杂一点的位置。某个选择没有被支持,是事实;有些滋养通过别的方式发生,也是真实的。它们不必互相抵消,却可以一起帮助我理解,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这样表达,又为什么对某些事情始终有兴趣。

母亲的声音,常常就在家务之间

我母亲即使不在舞台上,也会唱。打扫卫生、做饭,或者揉面的时候,都可能唱上一段。她喜欢唱越剧,也会唱京剧里的内容。对小时候的我来说,戏曲不是一定要坐好、买票才能接触的东西,它经常就这样出现在家里。

有些句子听得太多,我甚至会嫌烦,问她能不能不唱了。可那些旋律和唱法,后来很难从脑海里消失。等我成年后重新谈起戏剧,才发现自己能够记得那么多,并不是曾经刻意背过,而是长期在那个环境里,早已经听熟了。

我把这种感受称作耳濡目染。它不是一张写着学习目标的计划,也没有谁每次唱完就来考我。可是表达的节奏、人物的状态、声音怎样变化,都通过一次次接触进入了我的经验。等到后来需要开口表达,它们也可能以自己的方式出现。

所以,有人想学我的讲课风格时,我会提醒,不一定要照着我来。有些表现与个人经历有关,外面看到的一个动作,背后可能是很长的生活背景。模仿形式也许容易,真正找到适合自己的表达,却需要回到各自的经验里。

我不是在把家庭影响神化。它给我一些熟悉,也会带来习惯,我仍然要继续学习。只是当我看见这些来处,就更愿意尊重一个人的不同。别人没有和我相同的表达方式,不代表他没有东西可讲;他也可以从自己的生活里,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

讲课时,我以另一种方式靠近了表达

后来做培训、讲课,我会觉得自己以另一种方式接近了小时候喜欢的事情。站在大家面前,调动声音,用一个例子让人进入某种情境,这些都与表达有关。我没有成为职业演员,但舞台并没有只以我小时候想象的那一种形式存在。

这个发现使我觉得很有意思。人生中的愿望不一定原样实现,也可能与别的能力、别的工作结合。若我只盯着最初没有走成的那条路,可能看不见,自己后来已经在其他地方接触到了其中珍惜的部分。回看不是为了弥补一个固定结局,也可以是重新认识现在。

不过,讲课和表演也有不同。我面对的是具体的学习者,不是只要把准备好的内容呈现完就够了。大家是否听明白,哪些地方有疑问,现场的节奏怎样变化,都需要我继续回应。表达如果只剩下自己觉得讲得精彩,就可能离交流本身越来越远。

品嫙谈演员既在角色里,也知道整个舞台,我听着会想到老师的工作。可以认真进入一段交流,同时也不能完全失去对其他人的认识。不是越投入一个人,就越可以忘记整个现场。两边都在,才有机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这也让我重新看待自己的长处。我习惯表达,不代表每次都能听清;能够把一个故事讲得生动,不代表对方已经得到需要的支持。戏剧给我一些入口,真实工作仍然会提出新的要求。我需要把喜欢表达的力量,用在能够与别人发生连接的地方。

重新进入戏剧课,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会

参加戏剧训练时,我起初有过优越感。因为学教练很多年,也在做教学,听到与内在成长有关的练习,就容易觉得自己懂。老师没有把每个环节的意义都解释得很满,我会在心里猜测,觉得大概知道他想带大家练什么。

这种猜中意义的感觉,甚至会让我更自信。看见别人还在摸索,我可能会想,自己已经理解了。但真正需要做的时候,事情完全不同。接沙袋的练习,起初不复杂,后来几个一起、交叉进行,我发现自己知道应该怎样注意,却仍然接不到。

那个时刻对我很有提醒。我可以把原理讲出来,可以觉得自己已经看懂设计,可物件来到眼前,身体并没有自动具备同样的能力。脑子里的解释没有错,却不能代替当时实际需要的反应。我只好重新承认,有些东西自己确实还没有练过。

这也使我想到学教练。听过很多工具,能够说明概念,和在真实关系里及时回应,并不是一回事。现场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先把理论想完。若把听懂当作已经掌握,就很容易忽略自己还需要继续练习的地方。

所以,新的学习对我的价值,不只是增加一些知识,也会让熟悉的自我认识松动。我原来觉得擅长的部分,到了新场景里可能还不够。承认这一点不舒服,却也很有用。它让我从急着解释,重新回到愿意体验的位置上。

一件事做深之后,才有更多连接出现

听品嫙讲角色研究,我会觉得戏剧并不只是把一句话念得有感情。要认识人物,也要投入对手与整场戏;要准备很多东西,又不能只剩完成程序。身体、理解、注意力与感受,都需要在当时参与其中。

我从这些描述里想到,一件事真正做深以后,常常会与生活的其他方面连接。不是学完马上给每个经验找一个用途,而是在后来碰到事情时,慢慢发现原来可以这样理解。戏剧可以是一个载体,帮助我重新体会那些每天都在过、却未必认真认识的生活。

回看母亲,我能够看见长期训练已经怎样进入她的状态。她面对人、做事情,很多地方并不怯场。但关于她怎样理解自己的人生,我只能说出作为儿子看到的部分,不能替她下一个完整的结论。她的经历有自己的时代与条件,我也需要尊重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我能够继续研究这些事情,也与今天的生活条件有关。过去的人有过去需要承担的现实,我现在有机会在工作之外进一步问为什么,也应该珍惜这种机会。它不让我比上一代更完整,只是让我有责任认真对待已经获得的学习空间。

因此,我不想把戏剧只理解成一个提高效率的工具。它可以帮助表达,可以让人认识合作,也可能只是让我重新感到某种喜欢。若每次都急着问能不能变现,我可能在还没有真正接触它之前,就已经把最值得体会的部分略过去了。

让喜欢慢慢成为更深的投入

我在这期对话后段问到,我们做一件事,首先把它连接到结果,还是连接到内在的喜悦?两者可以同时存在,但先后次序可能影响后来走的路。若一开始只是计算能得到什么,关注的东西,与先愿意深入体验的人,可能会很不相同。

我也会把这种追问带回自己的教学。一个练习结束,除了知道大家是否理解了概念,还可以继续听,实际经历了什么,哪里与预想不同。像我自己接沙袋时的落差,恰恰是最值得认真认识的材料。若只留下听懂的部分,却匆匆跳过做不到的地方,学习可能又回到解释之中,没有真正帮助我认识自己的行动。

我并不因此否认收入和成果。组织需要运行,工作也有实际要求。我在意的是,除此之外,一个人是否还有能够滋养自己的部分。它们不一定立刻显示用途,却可能使我保持感受、继续反思,也更愿意认识自己正在过的生活。

品嫙谈到艺术和共同完成带来的感动,我能够理解。很多时候,真正留下来的不是记住了哪一个术语,而是自己确实参与过、投入过,和别人共同把一件事做出来。那种经验进入生活之后,也许会在很久以后再次提醒我,自己珍惜的是什么。

戏剧给我的,最终不只是站在人前怎样表达。它使我重新回到童年,也使我承认知道与做到之间的距离;它让我看见自己的习惯,还邀请我继续练习接收别人。小时候喜欢的那个舞台,后来变成了更宽的一段学习,我愿意在其中慢慢走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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